第十七章｜求助的選擇

我一直以為國家很大，

大得像天氣，

像地圖，

像課本裡那些需要背誦的東西，

所以平常感受不到。

直到某一天，

它站到你家門口。

全副武裝的憲兵站滿整個樓梯間。

防彈背心。

夜視設備。

突擊步槍。

無線電裡不時傳出斷續傳呼。

每個人都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壓力更大。

因為這代表，他們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或者說，他們知道自己不知道正在面對什麼。

國安局官員站在最前面，

手裡還拿著證件，

像是努力維持某種正常程序，

但我們都知道，

正常程序早在信義區出現光柱的時候就結束了。

「可以給我們幾分鐘嗎？」

我問。

對方點頭。

沒有任何猶豫。

「十分鐘。」

他說。

「車隊會在樓下等候。」

語氣很客氣，

客氣得像是在邀請，

而不是動員一整支憲兵部隊包圍住宅。

門重新關上。

屋內陷入短暫安靜。

晨萱姊看著我。

菈絲看著我。

就連Coffee也看著我。

忽然有種全世界都在等我說話的錯覺。

很討厭。

我一直很討厭這種感覺。

「看我幹嘛。」

我說。

「又不是我叫他們來的。」

晨萱姊笑了一下，

笑得有點無奈。

「你覺得現在還能裝路人嗎？」

我沉默。

答案顯然不行。

外面停著雲豹裝甲車，

樓梯間塞滿憲兵，

國安局凌晨六點登門拜訪，

如果這還算路人，

那台灣大概沒有主角了。

＊　＊　＊

出門前，

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廚房洗乾淨的碗盤還晾著。

菈絲昨天那盒優格冰淇淋的塑膠杯，

靜靜地躺在回收桶內。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

而信義區方向金色光柱依然存在。

即使隔著幾公里，

仍然清晰得令人不舒服。

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昨天以前，

那還只是新聞。

今天，

那裡變成了所有事情的中心。

＊　＊　＊

樓下封鎖線外已經聚集不少居民。

有人拿手機拍攝。

有人竊竊私語。

更多人則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雲豹裝甲車停在清晨微冷的街道上。

引擎低沉運轉。

全副武裝的憲兵形成警戒圈。

畫面荒謬得像電影。

偏偏沒有人笑。

Coffee走在最前面。

青色鎧甲仍然覆蓋全身。

像一名準備出征的將軍。

偏偏走路的姿勢還是貓。

一名年輕憲兵忍不住多看牠兩眼，

然後立刻移開視線。

我忽然很想告訴他，

其實你的直覺是對的。

這裡面最危險的真的不一定是人。

＊　＊　＊

車隊一路北上，

裝甲車的車廂裡沒有人說話，

只有無線電偶爾響起。

國安局。

衡山指揮所。

總統府。

國防部。

一個接一個代號在頻道裡流動。

我安靜坐著，

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五天前，

我最大的煩惱還是醫院檢體太多，

以及下一份品質管制報告什麼時候要交。

現在——

我正坐在雲豹裝甲車裡，

被國家護送去見總統。

人生果然不能預測。

菲克總說未來具有高度變數。

這句話現在看來非常有說服力。

＊　＊　＊

衡山指揮所比我想像中更安靜。

沒有電影裡那種奔跑的人群，

沒有大吼大叫，

只有極度壓縮之後的效率。

每個人都很快，

但沒有人浪費動作。

我們經過一層又一層安檢。

手機、智慧手錶與所有電子設備都被暫時保管。

從踏入衡山指揮所開始。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切斷了一樣。

走過長長走廊，

直到某個會議區域外，

我聽見熟悉的聲音——

菲克。

隔著門板。

依然平靜得令人討厭。

「我說過了。」

「第二波會在日出後開始。」

門內短暫安靜。

有人開口，

聲音低沉。

「你怎麼知道？」

菲克回答：

「因為我的數據從來不會出錯。」

門外。

我停下腳步。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

菲克根本沒有說服政府。

也許是政府已經親眼看見光柱吞掉了人，

已經看見菲克的預測成真。

到了這種程度，相信不相信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

菲克他知道，

而其他人不知道。

半掩的門被拉開，

一名女性幕僚快步迎上來，

看見我們後明顯鬆了一口氣，

像是終於找到最後一塊拼圖。

「白先生。」

「林小姐。」

我點頭示意。

而幕僚的目光則落到Coffee身上時停頓了一秒，

然後決定假裝那是正常現象，

這是今天最理性的選擇。

「總統正在等各位。」

他壓低聲音，並支開晨萱姊至辦公室區域休息。

眼角餘光中，

我看到了會議室內菈絲的烏黑鎧甲，

以及我的領主銀白鎧甲。

我腳步微微一頓，

菲克注意到了，

但什麼都沒說。

步入會議室內，

眾人專注地看著一名男性將領發表意見：

「…另外」

「日本與美國派出的觀察團已經抵達台北。」

「還有其他國家的代表正在飛來。」

沒有多餘的語句，

俐落的話語，

就跟他的深色外套與潔白襯衫一樣，

一絲不苟的目光，正等待主桌的女總統裁示。

此時一名行政祕書快步跑向總統低語。

女總統將目光轉向門口的我們，

又轉向穿著拜倫領攝政官正裝的菲克。

即使身處現代軍事指揮所，

他依然披著那件漆黑大衣。

深藍色馬甲與單片眼鏡讓他看起來不像學者，

更像某個仍舊統治著古老國度的執政者。

菲克點頭示意，

像是跟總統確認我們的身分後，

他看了一下手錶，

用會議室麥克風說：

「第三波要來了，請各位做好防護。」

話音剛落，地板突然上下震動。

在場所有將官面面相覷，

然後一同看向菲克。

此時，突然一名軍官推開會議室的門，

神情慌張。

「報告！」

所有人回頭。

「光柱第三環形成！」

會議室瞬間安靜。

幾名將官下意識看向投影幕，等待最新的狀況更新。

沒有人開口。

短髮女總統此時推了推半框眼鏡，

然後說：

「所以。」

「各位能不能告訴我們。」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現在答案似乎只存在各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