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介入的選擇

天快亮了。

可惜沒有人覺得安心。

從光柱擴散開始,時間似乎變得異常漫長。

我看了一眼手機。

凌晨四點十七分。

新聞台仍然沒有停止直播。

直播畫面依然停留在那道金色光柱上,

璀璨,

黑暗中美得吸引人。

此時新聞已經沒有人在關注新興的感冒病毒,

因為不只媒體,就連專注防疫的政府,

都發現了比病毒還更危險的國安危機正在台北市發生。

客廳裡的燈依然開著,彷彿現在還是晚餐時間。

電視的光映在牆上。

晨萱姊坐在沙發,

雙手環抱著膝蓋。

菈絲始終站在窗邊。

望著遠方信義區。

她已經維持那個姿勢很久了。

久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根本忘了自己需要休息。

Coffee蜷縮在窗台。

尾巴安靜地垂著。

不像平常那樣懶洋洋地打瞌睡。

整個屋子安靜得只剩新聞主播的聲音。

以及遠方直升機旋翼持續不斷的轟鳴。

我一直以為。

人總覺得天亮以後事情會變得比較清楚。

後來才發現。

有時候。

天亮只是讓人看見原本不願意看見的東西。

* * *

電視畫面忽然切換。

信義區現場連線。

一名戴著口罩的記者站在封鎖線外。

身後封鎖線內是軍警。

消防隊。

還有遠方那貫穿天空的金色光柱。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大概也一整晚沒睡。

「目前軍方仍持續引導民眾撤離。」

「但仍有部分群眾不斷往光柱方向移動。」

「相關單位推測可能受到未知力量影響。」

鏡頭往後拉。

遠方的人群像是忘記疫情沒戴口罩,向光柱緩慢移動。

不像暴動。

不像逃難。

更像某種宗教朝聖。

沉默。

安靜。

沒有叫喊。

沒有混亂。

只是一步一步往前。

看起來異常正常。

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

直播畫面突然晃動。

記者快步衝向一名想靠近封鎖線的中年男子,

「先生!」

「先生,請等一下!」

那男人停下腳步。

回頭。

黑眼圈很深。

頭髮凌亂。

身上穿著普通上班族的外套。

如果不是手臂上那層淡淡金光。

他看起來和台北任何一個疲憊的中年人沒什麼不同。

「先生,你知道封鎖線內很危險嗎?」

記者問。

男人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點頭。

「知道。」

記者明顯愣了一下。

靠近中年男子的軍警也愣住了。

「那為什麼你還想走進封鎖線?」

男人轉頭看向光柱。

沉默很久。

才說:

「回家。」

客廳裡。

沒有人說話。

電視裡。

記者顯然也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回答。

「可是那裡不是你家。」

男人低下頭。

像是在思考什麼。

過了一會兒。

才慢慢開口。

「我知道。」

停頓。

「可是那裡有人在等我。」

* * *

我的心臟忽然縮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那句話讓人非常不舒服。

記者繼續追問。

「是誰在等你?」

男人皺起眉。

像是在努力回想。

過了很久。

搖頭。

「不知道。」

「可是我聽得見。」

「有人在喊。」

他的眼眶開始泛紅。

聲音也變得沙啞。

「有人在叫孩子的名字。」

「有人在叫老婆。」

「有人一直說很想回家。」

「有人一直說不要睡著。」

記者不說話了。

全台灣大概也都沉默了。

男人看著光柱。

像是在看某個很遙遠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可是我知道。」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他們很痛苦。」

「非常痛苦。」

「而且沒有人能幫他們。」

「就像我一樣。」

「沒有人能幫我。」

「我的女兒…已經兩年沒跟我說過話了。」

語畢,男人疲累的臉頰落下兩道淚痕。

* * *

「不對。」

菈絲忽然開口。

我立刻轉頭。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

雙手甚至微微顫抖。

「菈絲?」

她沒有看我。

死死盯著電視。

像是終於理解了什麼。

「這不是控制。」

她說。

聲音很輕。

卻讓整個客廳安靜下來。

晨萱姊皺眉。

「不是控制?」

菈絲慢慢點頭。

水藍色的雙眼裡第一次出現明顯的不安。

「那不是吾主的聲音。」

她低聲說。

「那些聲音。」

「是人類聯軍的士兵。」

我愣住。

菈絲卻像沒有察覺。

只是怔怔望著電視。

「他們還活著。」

「可是快死了。」
「是我那時在戰場的祈禱,廣域治癒結界維持住他們的生命。」

菈絲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們太想回家了。」

「太想見家人了。」

「太想活下去了。」

「那些願望穿過術式。」

她閉上眼。

像在承認一件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事。

「那些人不是被吾主命令或控制。」

「是吾主在回應士兵的祈求,甚至是現在走向光柱的群眾。」

* * *

客廳陷入死寂。

新聞畫面仍然持續播放。

可我忽然有些看不下去了。

因為最恐怖的地方終於浮現。

那些人不是被抓走。

不是被控制。

甚至不是被誘惑。

他們只是感受到了一份理解。

然後選擇靠近。

* * *

就在這時。

現場畫面突然傳來驚呼。

鏡頭晃動。

記者下意識轉身。

直播捕捉到了第一個接觸光柱的人。

那是一名女性。

她沒有奔跑。

也沒有尖叫。

只是安靜地走著。

走到光柱之前。

然後伸出手。

下一秒。

她的手掌融入光裡。

像放進湖水。

接著是手臂。

肩膀。

身體。

她甚至沒有回頭。

沒有停下。

沒有掙扎。

只是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最後徹底消失。

全台灣直播。

親眼看見一個人消失。

而金色光柱。

發出一陣金色的光芒後更顯耀眼。

* * *

第一波走向光柱的群眾,一個接著一個走進光柱,

就像飛蛾撲火般,讓那璀璨的光柱燃燒得更旺。

盡管軍警嘗試將他們拉回,

甚至是有些電視台的記者和周圍群眾不要命地衝入封鎖線想拉回那些人,

但他們只是一同被拖入光芒中。

轟——

遠方傳來低沉震動。

客廳裡沒有任何人說話。

因為直到這一刻。

所有人終於明白。

那些人真的回不來了。

就連想幫忙的那些軍警和平民,也都消失在金光中。

天空開始出現魚肚白。

夜色正在退去。

可沒有人因此感到安心。

反而更冷。

更清醒。

更絕望。

因為真相終於被看見了。

就在此時。

原本趴在窗台上的Coffee忽然站起來。

我愣了一下。

因為牠很少這樣。

尤其很少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主動起身。

Coffee沒有看向電視。

沒有看向我們。

只是看著信義區方向。

身上的毛慢慢豎起。

下一秒。

淡青色光紋浮現。

額冠。

護甲。

結晶。

那套我從未看過完整展開的青色鎧甲開始覆蓋牠全身。

菈絲像是理解發生什麼事低語:。

「守護型聖劍。」

她死死盯著Coffee。

「感受到周遭生命能量流逝的本能守護反應。」

我心臟猛然一沉。

Coffee沒有看我們。

只是一直看著遠方。

像是在等待什麼。

* * *

一夜沒睡,

晨萱姊沒有回家,直接睡在我的沙發上。

她想隨時關注電視的理由,勸退了我叫她去床上睡的要求

我走向窗邊的菈絲,想告訴她這時不需要守夜,因為天已經亮了。

但原本要說出來的話,被公寓樓下的騷動哽住了。

樓下公寓外。

兩輛雲豹裝甲車停在公寓門口。

封鎖線圍繞著門口拉起。

附近居民全被隔離在外。

不久之後,

門鈴響了。

叮咚。

整個客廳同時安靜。

Coffee瞬間轉頭。

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叮咚。

第二次。

我走向玄關。

打開門。

然後愣住。

樓梯間站滿全副武裝的迷彩憲兵。

防彈背心。

步槍。

夜視設備。

整層樓都被封鎖。

一名穿黑色西裝的男子從憲兵之間走出。

他出示證件。

語氣異常客氣。

「白希恩先生。」

我沒有說話。

他看了我一眼。

接著看向屋內。

看向菈絲。

最後,

看向已經披上鎧甲的Coffee。

沉默數秒,

才緩緩開口。

「國家安全局。」

「總統已抵達衡山指揮所。」

「並希望與各位見面。」

天亮了。

而等著我們的——

不是早餐。

是整個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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