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〇年二月,台北的冬天還沒退乾淨。
冷風一吹,口罩裡的水氣就會變得很煩人。
尤其是剛結束醫院檢驗科輪班、腦袋裡還塞滿檢體編號、品管數值和菲克傳來那些背景魔力偏移圖表的時候,那種悶熱感簡直像有人把小型蒸籠掛在臉上。
便利商店的貨架上,口罩和酒精被掃得比泡麵還乾淨。
新聞台的跑馬燈二十四小時不休息,播報著對岸傳來的未知肺炎疫情。
大家都在討論病毒。
討論口罩。
討論酒精。
討論學校會不會停課。
討論政府到底有沒有準備好。
但我很清楚。
這座城市真正被抽走的,恐怕不是防疫物資。
而是某種更不容易被寫進報告裡的東西。
例如「為什麼」。
例如「我想不想」。
例如「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那些問題正在一點一點變少。
世界沒有因此變得混亂。
恰恰相反。
它運作得更順了。
這才麻煩。
因為對一個醫檢師來說,最討厭的不是異常值。
是所有數值都落在正常範圍內,卻正常得不太像正常。
我走進公寓大樓時,手機定位又短暫飄了一下。
原本顯示我在信義區,下一秒跳到松山機場附近,再下一秒又回到這棟公寓附近。
我盯著螢幕右上角的時間。
十八點十分。
很好。
至少異常這次還算有禮貌,挑在晚餐開始前敲門。
問題是,前幾次偏移明明都集中在二十三點四十七分前後。
ILS異常、GPS基準站漂移、基地台時間同步失準,全部都像被某個看不見的節拍器固定在同一個時間點。
但現在不是。
現在是傍晚六點左右。
晨萱姊應該已經在廚房裡做菜。
菈絲八成無所事事在找東西吃。
也就是說,偏移已經不再守時了。
對一個醫檢師來說,異常值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異常值開始自由活動。
因為那通常代表,系統不是停止運作。
而是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 * *
「回來啦?先去洗手,晚餐快好了。」
鑰匙剛轉進門鎖,廚房裡就傳來晨萱姊的聲音。
那聲音很普通。
普通到讓人有點想嘆氣。
排骨湯在鍋裡滾著,抽油煙機穩定運轉,客廳燈光是暖白色。
Coffee趴在窗台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木板,看起來對世界被大型魔法迴路使用這件事沒有太大意見。
至少目前沒有。
我脫下外套,先去洗手。
這不是因為晨萱姊說了。
而是因為我在醫院工作。
在二〇二〇年二月的台北,如果一個醫院工作者回家不洗手,大概會被生活常識、職業倫理和晨萱姊三方聯合處刑。
其中最可怕的是晨萱姊。
我洗完手走回客廳時,看見菈絲正盤腿坐在地毯上。
她穿著晨萱姊替她挑的黑色寬鬆毛衣,袖口有點長,遮住了半截手指。
她雙手捧著一小盒優格冰淇淋,用塑膠小湯匙非常慎重地刮著邊緣。
那個動作很端正。
端正到不像在吃甜點。
比較像是在處理一份足以影響戰局的補給品。
「妳在做什麼?」
我問。
菈絲抬頭看我,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冰淇淋。
「確認剩餘可食用部分。」
「那叫把邊邊刮乾淨。」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盒子。
「可是如果不刮乾淨,會浪費。」
「這倒是沒錯。」
她想了一下,又補充:
「而且這個東西很珍貴。」
我看了一眼包裝。
便利商店兩盒特價。
「珍貴?」
「甜的。」菈絲很認真地說,「而且不是藥,也不是口糧。」
嗯。
從她的標準來看,這確實很珍貴。
晨萱姊端著碗從廚房走出來,剛好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
「若安今天已經吃第二盒了喔。」
菈絲的湯匙停在半空中。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樣會造成問題嗎?」
「會胖。」
晨萱姊回答得很自然。
菈絲沉默了兩秒。
「胖……會降低戰鬥效率嗎?」
「不一定。」我說。
晨萱姊立刻看向我。
「希恩。」
「我只是照字面回答。」
「你不要再用這種方式教她。」
菈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晨萱姊,最後低頭看向自己的冰淇淋。
「所以第二盒,是錯誤的選擇嗎?」
晨萱姊放下湯碗,走到她面前,彎下身替她擦掉嘴角那一點白色。
「不是錯誤。」
「那是什麼?」
「是今天開心一下。」
菈絲很久沒有說話。
她像是在把「開心一下」這個詞放進某個原本沒有對應欄位的地方。
最後,她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她低頭,又小心翼翼地刮了一口。
那一瞬間,屋子裡的一切都很普通。
湯的味道。
電視新聞的背景音。
晨萱姊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的腳步。
Coffee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窗台跳下來,坐在地毯邊,目光鎖定菈絲手中的冰淇淋。
牠的意圖非常明顯。
「Coffee不能吃。」我說。
牠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抗議。
像是在確認我是否真的有管理這間屋子的權限。
很遺憾,沒有。
真正有權限的人正在廚房盛飯。
我坐到沙發上,忽然覺得胸口那股一直壓著的東西稍微鬆了一點。
二十年前,我在焦土、血腥和傳送陣的光裡失去了自己的世界。
二十年後,我坐在台北一間普通公寓的客廳裡,看著曾經的大祭司研究優格冰淇淋,看著晨萱姊端著排骨湯,聽著Coffee用尾巴拍地毯。
我不需要歷史。
不需要神諭。
不需要王座。
也不需要什麼偉大的意義。
如果明天早上醒來,還能聽見晨萱姊嫌我買錯早餐,還能看見菈絲問蛋餅有沒有戰術用途,還能被Coffee用看下屬的眼神盯著——
那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所以命運這種東西真的很討厭。
它好像特別喜歡在人剛覺得「這樣也不錯」的時候,敲門進來。
而且通常不脫鞋。
* * *
「希恩。」
菈絲忽然停下動作。
她沒有看冰淇淋。
而是看向電視。
「電視,好像怪怪的。」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客廳電視原本正在播報晚間新聞,主播的聲音卻突然被拉長,像磁帶被什麼東西卡住。
畫面先是閃了一下。
接著整個螢幕出現細密的雪花紋。
不是訊號中斷的那種普通雜訊。
而是每一條雜訊都像被人用尺量過,排列得過於整齊。
Coffee立刻抬起頭。
牠沒有叫。
只是尾巴停住了。
我拿出手機。
GPS定位又開始飄移。
信義區。
大安區。
松山機場。
然後又回到這棟公寓附近。
時間是十八點四十三分。
不是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我盯著那個時間,心裡浮起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規律消失了。
或者說,規律被擴張了。
以前是固定時段的偏移。
現在是晚餐時間的客廳。
這兩者最大的差別在於——
前者像異常。
後者像入侵。
「又來了。」
我低聲說。
晨萱姊從廚房探出頭。
「什麼又來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電視畫面在這時恢復了。
不是恢復成新聞台。
而是切到一段社群平台的即時轉播畫面。
手機拍攝。
畫面晃得很厲害。
拍攝地點看起來是信義區某個商圈巷弄。
幾個路人站在遠處,鏡頭後方有人不斷說著「真的假的」「不要靠近啦」「警察來了」。
畫面中央,一名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男子正沿著馬路慢慢往前走。
他的步伐僵硬。
不是喝醉。
也不像失控。
更像是一個人明明已經累到不該再走,身體卻被某種「接下來應該往前」的流程推著動。
幾名警員舉著警棍和電擊槍,神情緊繃地包圍他。
「先生!停下!蹲下!」
男子沒有回應。
他只是往前走。
嘴唇動了一下。
手機收音很差,但那句話還是被收進來了。
「……要補上。」
我背脊微微發冷。
「什麼?」
晨萱姊站到客廳入口。
畫面裡,那名男子又說了一次。
聲音很輕。
卻比怒吼更讓人不舒服。
「那邊缺人……我要去補上。」
菈絲手中的冰淇淋湯匙停住了。
她沒有吃。
也沒有眨眼。
警員再次警告無效後,扣下電擊槍的扳機。
兩枚探針準確擊中男子胸口。
我太清楚那種電流。
正常成年人會瞬間失去行動能力,倒地、痙攣、無法自主控制肌肉。
但那名男子只是停了一下。
短短一下。
然後低頭看著胸前的探針。
像是不理解為什麼有人在自己的流程中插入了無效步驟。
接著,他伸手用力扯下電擊線,衣服隨即滲出殷紅的血。
警員後退一步。
鏡頭後方傳來尖叫。
就在那時,男子身上亮起了光。
一層半透明的金黃色微光從他的皮膚下浮出,沿著肩膀、胸口、手臂的輪廓延伸,慢慢凝成殘破的鎧甲形狀。
不是完整的裝備。
更像是某段早已毀壞的戰場記憶,被強行套在現代人的身體上。
便利商店制服外面,覆著古代士兵般的光束鎧甲。
很荒謬。
荒謬到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大概會以為是哪個低成本奇幻劇組沒申請路權。
但下一秒,我笑不出來了。
男子胸口被探針刺穿的地方,泛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血停了。
從衣服破洞處依稀看到皮膚閉合。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
不是治癒。
至少不是我所理解的治癒。
身為醫檢師,我太清楚細胞修復需要什麼。
需要時間。
需要養分。
需要訊號傳遞。
需要代謝支撐。
任何無視這些條件的「瞬間癒合」,都只代表一件事。
代價被丟到別的地方去了。
啪嗒。
塑膠湯匙掉在地毯上。
菈絲的臉色白得嚇人。
不是因為畫面可怕。
她看過比這更可怕的戰場。
她害怕的,是那道光。
「若安?」
晨萱姊立刻走過去。
菈絲卻像聽不見。
她死死盯著電視螢幕,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是……」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不像在對我們說話。
「吾主蘇爾的氣息。」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虔誠。
而是某個曾經把那道光視為恩典的人,第一次在異鄉看見它化為災厄時的顫抖。
屋子裡安靜下來。
電視裡的尖叫聲、警笛聲、路人的驚呼還在繼續。
但客廳裡像被某種冰冷的東西切開了。
我蹲到菈絲面前。
「菈絲。」
她沒有立刻看我。
「那不是奇蹟。」
她說。
「那是『修復』。」
我沒有打斷她。
菈絲慢慢抬起頭。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神聖。
只有恐懼。
「以前,我以為吾主的光只會救人。」
她的聲音發顫。
「戰士受傷了,骨頭碎了,內臟破了,只要我祈禱,神的光就會降下來。他們會站起來,拿起武器,繼續往前。」
她停了一下。
「大家都說那是恩典。」
她看向電視裡那名便利商店制服男子。
「可是現在看起來……」
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毛衣袖口。
「那只是把人修到還能繼續用。」
那句話落下時,我忽然想起菲克教過我的一句話。
——有些治癒,不是給眼前的人用的。
我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所以更噁心。
電視畫面裡,男子繼續往前走。
警員試圖壓制他,一名員警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
男子沒有攻擊。
也沒有掙扎。
他只是拖著那名員警,繼續往某個方向走。
像一個太疲憊的上班族。
像一個被臨時叫去補班的人。
覺得自己剛好能補上,所以就該在那裡。
「通道沒有完全打開。」
菈絲低聲說。
「滯留在這個世界的治癒能量找不到原本的戰場,也找不到原本應該被修復的傷兵。」
她閉上眼睛。
「所以它開始尋找容器。」
「容器?」
晨萱姊問。
她的聲音很穩。
但我看見她握著湯杓的手指微微收緊。
「靈魂有空洞的人。」
菈絲說。
「習慣被驅使的人。」
「已經不太問自己想不想的人。」
晨萱姊沒有說話。
但她的表情變了。
她大概想起了那些個案。
那些不問值不值得,只問還能撐多久的人。
菈絲繼續說:
「吾主蘇爾的力量會進去,把他們改造成『能為吾主所用』的狀態。」
「傷口會癒合,痛覺會切斷,身體會被逼迫到超過極限。」
「那是……狂戰士?」
菈絲看著我,沉默了一下。
「看起來像。」
她的聲音很輕。
「但真正被強化的不是戰鬥意志。」
「是『還能繼續被使用』這件事。」
「痛覺會被切斷,恐懼會變淡,身體會被推到超過極限。」
「最後,留下來的就只剩下能行動的外殼。」
她沒有說死。
但我知道答案。
最後是那個人本身。
他不會死在第一時間。
因為死亡太浪費。
他會被修復。
被維持。
被使用。
直到再也沒有可以燃燒的東西。
「所以他們會變成軍隊?」
我問。
菈絲緩緩搖頭。
「外表會像軍隊。」
她低聲說。
「因為那是迪古卡斯最熟悉的秩序形式。」
她看著螢幕裡那名沉默前進的男子。
「但本質上,他們不是士兵。」
「那是什麼?」
我問。
菈絲的聲音很輕。
「幫助吾主開啟通道,回到迪古卡斯大陸的治癒能量。」
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壓低了一層。
晨萱姊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只有電視裡的警笛聲仍然尖銳。
「如果放著不管,會怎樣?」
我問。
菈絲看著地毯上那支掉落的塑膠湯匙。
「會擴散。」
她說。
「吾主蘇爾的力量會繼續尋找可以修復、可以維持、可以送回去的能量。」
「一開始是那些最容易被使用的人。」
「然後是附近的人。」
「再來是整座城市。」
她停了一下。
「最後,這個世界會變成迪古卡斯的治癒來源。」
我喉嚨發緊。
「那如果妳帶走他們呢?」
菈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眼睛,看向電視裡那名便利商店男子。
過了很久,她才說:
「術式會回到原本該去的地方。」
「他們會成為迪古卡斯戰場上的治癒能量。」
「通道會穩定。」
「這個世界被抽取的範圍,也許能被限制住。」
我問:
「那他們回得來嗎?」
菈絲沒有回答。
這一次,她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這不是救人。
也不是殺人。
是更殘酷的東西。
是把已經被捲入錯誤結構的人,整理成可以被系統消化的形式。
然後讓災難停在那裡。
菈絲的手緊緊抓住毛衣袖口。
「如果我不帶走他們,這個世界會被繼續抽取。」
她說。
「如果我帶走他們,他們就不會回來。」
她抬起頭看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沒有逃避。
也沒有神聖。
只有一個正在被迫選擇的人。
「希恩。」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
「我知道這兩個答案都錯。」
「可是現在,錯誤也必須有人維持秩序。」
我看著她。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病房裡問過我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你會阻止我嗎?
那時我回答她。
我會告訴妳。
告訴妳那是一個錯誤。
但選不選,是妳的。
如今,那句話終於開始索取代價。
「那我就負責告訴妳。」
我說。
菈絲看著我。
我指向電視。
指向那名正在被世界拖向光柱的便利商店男子。
「那是一個錯誤。」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整棟公寓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左右搖晃。
而是一種從更深處傳來的低頻震動。
像城市底下有某個看不見的巨大機械,終於開始轉動。
嗡——
玻璃窗發出細微而刺耳的共振聲。
客廳的燈閃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然後熄滅。
黑暗落下來的速度快得不自然。
不只是我們家。
窗外原本應該亮著的街燈、招牌、高樓、遠方高架橋上的車燈,在同一個瞬間被抹掉。
整座台北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幾秒後,遠處才傳來一片接一片的驚呼。
「停電?」
晨萱姊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
我沒有回答。
因為手機也在那一刻震動起來。
不是菲克。
是災防警報簡訊。
但畫面只亮了一秒。
訊息沒有完整顯示。
接著手機訊號直接歸零。
同一時間,Coffee從地毯上站起來,背脊弓起,眼睛盯著窗外。
菈絲慢慢站起身。
她臉色依舊蒼白,卻已經不是剛才那種恐懼。
而是某種更深的確認。
「來了。」
她說。
我衝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在失去現代光害的台北夜空中,我看見了血。
不是真的血。
但那片天的顏色,只能讓人想到血。
厚重冬雲被染成不祥的暗紅色,像整個天空被從另一側燒穿。
而在信義區的方向,一道巨大金色光柱以台北101為中心,直直刺向天穹。
不是光束。
更像是一根把兩個世界硬生生釘在一起的樁。
空間在它周圍扭曲。
雲層像被拉開的傷口。
光柱附近的夜色中,一點又一點微光亮起。
不是街燈。
不是車燈。
是人。
那些人從巷弄、商場、地下道、辦公大樓出口走出來。
外送員。
超商店員。
保全。
下班族。
正在返家的上班族。
還有或許只是剛好經過的人。
他們身上浮現殘破的金色光甲,手中凝出長槍、盾牌、斷裂的劍。
沒有吶喊。
沒有狂熱。
甚至沒有軍隊該有的整齊步伐。
他們只是沉默地,往光柱方向走去。
像下班的人跟著人潮進捷運站。
像被臨時通知支援的人走進公司。
像一個個終於被放回「正確位置」的齒輪。
菈絲站在我身旁。
她看著那些往光柱匯聚的人,眼神裡沒有狂熱。
也沒有逃避。
那是我曾經在戰場上見過的眼神。
不是殺人的眼神。
是負責把死者送往正確位置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們已經開始被編入術式了。」
她說。
「如果不帶領這些人,被阻塞的治癒能量會讓魔法迴路崩潰。」
「崩潰之後呢?」
「就不是信義區的問題了。」
她的聲音很輕。
「整座城市都會被捲進去。」
晨萱姊站到我們身旁。
她沒有說話。
但我看見她的右手微微收緊。
「怎麼了?」我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
「只是剛才有一瞬間,好像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
「喊什麼?」
晨萱姊沉默了一下。
然後搖頭。
「聽不清楚。」
菈絲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正站在旁邊,大概會以為只是錯覺。
但她沒有說明。
而我也沒有追問。
因為窗外那道光柱,已經不允許我們把注意力停在任何一個人的異常上。
客廳裡沒有人說話。
黑暗中,排骨湯的香氣還留在空氣裡。
桌上晚餐剛擺好。
菈絲的優格冰淇淋還沒有吃完。
Coffee站在窗邊,尾巴低垂。
這一切荒謬得讓人想笑。
我只是想回家吃一頓晚餐。
真的。
但絕對神蘇爾大概沒有讀過晨萱姊的用餐時間表。
手機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訊號短暫恢復。
菲克的訊息跳了出來。
只有三行。
【通道在信義區開啟。】
【太多人看見了。】
【軍方開始動員了。】
我看著那三行字。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這一刻開始,這不再是我們家的問題。
也不再是迪古卡斯的問題。
這是台灣的問題。
而且很快,就會變成周邊所有國家都無法忽視的問題。
一個通往異世界戰場的門,在台北市中心打開。
一群現代人正在被不明力量武裝化。
航空、通訊、電力、導航、軍事指揮系統開始同時受到干擾。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政府,會把這種東西當成單純的天災。
我透過玻璃窗,看見自己倒映在血色天光中的臉。
左眼眼角的疤,毫無預警地抽痛起來。
二十年前,我從戰場逃到這個世界。
二十年後,戰場追了過來。
而且這一次,它不是只找上我。
它找上了這座城市。
找上了這個國家。
找上了那些只是想下班、吃飯、回家、睡覺的人。
在血色天穹下,第一批被召喚的人仍然沉默地往信義區集合。
沒有理想。
沒有憤怒。
沒有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意志。
只有一句被世界反覆改寫成正確答案的念頭。
——那邊缺人。
——我要去補上。
菈絲看著窗外那些人,低聲說:
「我要帶領他們,維持他們的秩序。」
我轉頭看她。
「妳要帶走他們?」
她沒有否認。
「如果不帶走,吾主蘇爾的影響力會繼續擴散。」
「如果帶走呢?」
「這個世界的生命能量會暫時停止被抽取。」
「暫時?」
她看著遠方的金色光柱。
「直到迪古卡斯那邊的術式完成,或被切斷。」
我冷冷地問:
「那這些人呢?」
菈絲沉默了一下。
「他們會成為純粹的治癒能量。」
「換句話說,會死。」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死亡。」
「對這個世界來說,就是死。」
她沒有反駁。
這讓我更難受。
因為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知道得太清楚。
「希恩。」
她說。
「我不是想毀掉這個世界。」
「我知道。」
「我也不是想利用他們。」
「我知道。」
「可是如果沒有人帶領他們,更多人會被拉進去。」
她的聲音很輕。
「我能做的,只有把已經被拉進去的人,帶到能量原本該流向的地方。」
我看著她。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不是侵略者。
不是重新成為神意奴僕的大祭司。
她只是在做她最熟悉的事。
維持秩序。
維持平衡。
讓已經崩壞的系統不要擴散到更大的範圍。
而我在那一刻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總有一天,我會站在她對面。
不是因為她錯到無可救藥。
而是因為她的正確,必須用這個世界的人來支付。
而這個世界,不是治癒術的燃料池。
也不是迪古卡斯戰場的後備倉庫。
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
這裡有醫院。
有早餐店。
有百貨公司。
有洗衣機。
有優格冰淇淋。
有晨萱姊。
有Coffee。
也有那些疲憊、麻木、或許早就不再問自己為什麼還要撐下去,卻仍然活在這裡的人。
他們不是治癒能量。
他們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拿起手機,撥給菲克。
通訊斷斷續續。
但接通了。
菲克沒有寒暄。
他只說:
「殿下,軍方已經開始進駐衡指所,追查異常源頭。」
我望著血色天穹。
「你打算怎麼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菲克的聲音依舊平穩。
「我會主動接觸他們。」
「他們會相信你?」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
他的語氣冷得像是在確認一項流程。
「但如果他們不信,國家會毀滅。」
「我只需要把第二波人群聚集的時間,提前告訴他們。」
「等他們親眼看見,就會明白這不是談判。」
「是選擇是否讓台灣繼續存在。」
我沒有再問。
因為那確實是菲克會做的事。
他不需要被相信。
他只需要讓現實準時發生。
「別讓他們碰菈絲。」我說。
「我會把接觸範圍控制在必要程度內。」
菲克停了一下。
「但殿下,從現在開始,您也不可能再只作為旁觀者留下來。」
我看著窗外那道刺穿天空的光柱。
「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金色光柱仍在燃燒。
而我們的晚餐,終於徹底涼了。
這大概是今晚最不重要的損失。
也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有些日常,一旦錯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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