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錯誤的選擇

二〇二〇年二月,台北的冬天還沒退乾淨。

冷風一吹,口罩裡的水氣就會變得很煩人。

尤其是剛結束醫院檢驗科輪班、腦袋裡還塞滿檢體編號、品管數值和菲克傳來那些背景魔力偏移圖表的時候,那種悶熱感簡直像有人把小型蒸籠掛在臉上。

便利商店的貨架上,口罩和酒精被掃得比泡麵還乾淨。

新聞台的跑馬燈二十四小時不休息,播報著對岸傳來的未知肺炎疫情。

大家都在討論病毒。

討論口罩。

討論酒精。

討論學校會不會停課。

討論政府到底有沒有準備好。

但我很清楚。

這座城市真正被抽走的,恐怕不是防疫物資。

而是某種更不容易被寫進報告裡的東西。

例如「為什麼」。

例如「我想不想」。

例如「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那些問題正在一點一點變少。

世界沒有因此變得混亂。

恰恰相反。

它運作得更順了。

這才麻煩。

因為對一個醫檢師來說,最討厭的不是異常值。

是所有數值都落在正常範圍內,卻正常得不太像正常。

我走進公寓大樓時,手機定位又短暫飄了一下。

原本顯示我在信義區,下一秒跳到松山機場附近,再下一秒又回到這棟公寓附近。

我盯著螢幕右上角的時間。

十八點十分。

很好。

至少異常這次還算有禮貌,挑在晚餐開始前敲門。

問題是,前幾次偏移明明都集中在二十三點四十七分前後。

ILS異常、GPS基準站漂移、基地台時間同步失準,全部都像被某個看不見的節拍器固定在同一個時間點。

但現在不是。

現在是傍晚六點左右。

晨萱姊應該已經在廚房裡做菜。

菈絲八成無所事事在找東西吃。

也就是說,偏移已經不再守時了。

對一個醫檢師來說,異常值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異常值開始自由活動。

因為那通常代表,系統不是停止運作。

而是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 * *

「回來啦?先去洗手,晚餐快好了。」

鑰匙剛轉進門鎖,廚房裡就傳來晨萱姊的聲音。

那聲音很普通。

普通到讓人有點想嘆氣。

排骨湯在鍋裡滾著,抽油煙機穩定運轉,客廳燈光是暖白色。

Coffee趴在窗台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木板,看起來對世界被大型魔法迴路使用這件事沒有太大意見。

至少目前沒有。

我脫下外套,先去洗手。

這不是因為晨萱姊說了。

而是因為我在醫院工作。

在二〇二〇年二月的台北,如果一個醫院工作者回家不洗手,大概會被生活常識、職業倫理和晨萱姊三方聯合處刑。

其中最可怕的是晨萱姊。

我洗完手走回客廳時,看見菈絲正盤腿坐在地毯上。

她穿著晨萱姊替她挑的黑色寬鬆毛衣,袖口有點長,遮住了半截手指。

她雙手捧著一小盒優格冰淇淋,用塑膠小湯匙非常慎重地刮著邊緣。

那個動作很端正。

端正到不像在吃甜點。

比較像是在處理一份足以影響戰局的補給品。

「妳在做什麼?」

我問。

菈絲抬頭看我,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冰淇淋。

「確認剩餘可食用部分。」

「那叫把邊邊刮乾淨。」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盒子。

「可是如果不刮乾淨,會浪費。」

「這倒是沒錯。」

她想了一下,又補充:

「而且這個東西很珍貴。」

我看了一眼包裝。

便利商店兩盒特價。

「珍貴?」

「甜的。」菈絲很認真地說,「而且不是藥,也不是口糧。」

嗯。

從她的標準來看,這確實很珍貴。

晨萱姊端著碗從廚房走出來,剛好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

「若安今天已經吃第二盒了喔。」

菈絲的湯匙停在半空中。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樣會造成問題嗎?」

「會胖。」

晨萱姊回答得很自然。

菈絲沉默了兩秒。

「胖……會降低戰鬥效率嗎?」

「不一定。」我說。

晨萱姊立刻看向我。

「希恩。」

「我只是照字面回答。」

「你不要再用這種方式教她。」

菈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晨萱姊,最後低頭看向自己的冰淇淋。

「所以第二盒,是錯誤的選擇嗎?」

晨萱姊放下湯碗,走到她面前,彎下身替她擦掉嘴角那一點白色。

「不是錯誤。」

「那是什麼?」

「是今天開心一下。」

菈絲很久沒有說話。

她像是在把「開心一下」這個詞放進某個原本沒有對應欄位的地方。

最後,她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她低頭,又小心翼翼地刮了一口。

那一瞬間,屋子裡的一切都很普通。

湯的味道。

電視新聞的背景音。

晨萱姊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的腳步。

Coffee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窗台跳下來,坐在地毯邊,目光鎖定菈絲手中的冰淇淋。

牠的意圖非常明顯。

「Coffee不能吃。」我說。

牠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抗議。

像是在確認我是否真的有管理這間屋子的權限。

很遺憾,沒有。

真正有權限的人正在廚房盛飯。

我坐到沙發上,忽然覺得胸口那股一直壓著的東西稍微鬆了一點。

二十年前,我在焦土、血腥和傳送陣的光裡失去了自己的世界。

二十年後,我坐在台北一間普通公寓的客廳裡,看著曾經的大祭司研究優格冰淇淋,看著晨萱姊端著排骨湯,聽著Coffee用尾巴拍地毯。

我不需要歷史。

不需要神諭。

不需要王座。

也不需要什麼偉大的意義。

如果明天早上醒來,還能聽見晨萱姊嫌我買錯早餐,還能看見菈絲問蛋餅有沒有戰術用途,還能被Coffee用看下屬的眼神盯著——

那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所以命運這種東西真的很討厭。

它好像特別喜歡在人剛覺得「這樣也不錯」的時候,敲門進來。

而且通常不脫鞋。

* * *

「希恩。」

菈絲忽然停下動作。

她沒有看冰淇淋。

而是看向電視。

「電視,好像怪怪的。」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客廳電視原本正在播報晚間新聞,主播的聲音卻突然被拉長,像磁帶被什麼東西卡住。

畫面先是閃了一下。

接著整個螢幕出現細密的雪花紋。

不是訊號中斷的那種普通雜訊。

而是每一條雜訊都像被人用尺量過,排列得過於整齊。

Coffee立刻抬起頭。

牠沒有叫。

只是尾巴停住了。

我拿出手機。

GPS定位又開始飄移。

信義區。

大安區。

松山機場。

然後又回到這棟公寓附近。

時間是十八點四十三分。

不是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我盯著那個時間,心裡浮起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規律消失了。

或者說,規律被擴張了。

以前是固定時段的偏移。

現在是晚餐時間的客廳。

這兩者最大的差別在於——

前者像異常。

後者像入侵。

「又來了。」

我低聲說。

晨萱姊從廚房探出頭。

「什麼又來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電視畫面在這時恢復了。

不是恢復成新聞台。

而是切到一段社群平台的即時轉播畫面。

手機拍攝。

畫面晃得很厲害。

拍攝地點看起來是信義區某個商圈巷弄。

幾個路人站在遠處,鏡頭後方有人不斷說著「真的假的」「不要靠近啦」「警察來了」。

畫面中央,一名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男子正沿著馬路慢慢往前走。

他的步伐僵硬。

不是喝醉。

也不像失控。

更像是一個人明明已經累到不該再走,身體卻被某種「接下來應該往前」的流程推著動。

幾名警員舉著警棍和電擊槍,神情緊繃地包圍他。

「先生!停下!蹲下!」

男子沒有回應。

他只是往前走。

嘴唇動了一下。

手機收音很差,但那句話還是被收進來了。

「……要補上。」

我背脊微微發冷。

「什麼?」

晨萱姊站到客廳入口。

畫面裡,那名男子又說了一次。

聲音很輕。

卻比怒吼更讓人不舒服。

「那邊缺人……我要去補上。」

菈絲手中的冰淇淋湯匙停住了。

她沒有吃。

也沒有眨眼。

警員再次警告無效後,扣下電擊槍的扳機。

兩枚探針準確擊中男子胸口。

我太清楚那種電流。

正常成年人會瞬間失去行動能力,倒地、痙攣、無法自主控制肌肉。

但那名男子只是停了一下。

短短一下。

然後低頭看著胸前的探針。

像是不理解為什麼有人在自己的流程中插入了無效步驟。

接著,他伸手用力扯下電擊線,衣服隨即滲出殷紅的血。

警員後退一步。

鏡頭後方傳來尖叫。

就在那時,男子身上亮起了光。

一層半透明的金黃色微光從他的皮膚下浮出,沿著肩膀、胸口、手臂的輪廓延伸,慢慢凝成殘破的鎧甲形狀。

不是完整的裝備。

更像是某段早已毀壞的戰場記憶,被強行套在現代人的身體上。

便利商店制服外面,覆著古代士兵般的光束鎧甲。

很荒謬。

荒謬到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大概會以為是哪個低成本奇幻劇組沒申請路權。

但下一秒,我笑不出來了。

男子胸口被探針刺穿的地方,泛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血停了。

從衣服破洞處依稀看到皮膚閉合。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

不是治癒。

至少不是我所理解的治癒。

身為醫檢師,我太清楚細胞修復需要什麼。

需要時間。

需要養分。

需要訊號傳遞。

需要代謝支撐。

任何無視這些條件的「瞬間癒合」,都只代表一件事。

代價被丟到別的地方去了。

啪嗒。

塑膠湯匙掉在地毯上。

菈絲的臉色白得嚇人。

不是因為畫面可怕。

她看過比這更可怕的戰場。

她害怕的,是那道光。

「若安?」

晨萱姊立刻走過去。

菈絲卻像聽不見。

她死死盯著電視螢幕,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是……」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不像在對我們說話。

「吾主蘇爾的氣息。」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虔誠。

而是某個曾經把那道光視為恩典的人,第一次在異鄉看見它化為災厄時的顫抖。

屋子裡安靜下來。

電視裡的尖叫聲、警笛聲、路人的驚呼還在繼續。

但客廳裡像被某種冰冷的東西切開了。

我蹲到菈絲面前。

「菈絲。」

她沒有立刻看我。

「那不是奇蹟。」

她說。

「那是『修復』。」

我沒有打斷她。

菈絲慢慢抬起頭。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神聖。

只有恐懼。

「以前,我以為吾主的光只會救人。」

她的聲音發顫。

「戰士受傷了,骨頭碎了,內臟破了,只要我祈禱,神的光就會降下來。他們會站起來,拿起武器,繼續往前。」

她停了一下。

「大家都說那是恩典。」

她看向電視裡那名便利商店制服男子。

「可是現在看起來……」

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毛衣袖口。

「那只是把人修到還能繼續用。」

那句話落下時,我忽然想起菲克教過我的一句話。

——有些治癒,不是給眼前的人用的。

我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所以更噁心。

電視畫面裡,男子繼續往前走。

警員試圖壓制他,一名員警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

男子沒有攻擊。

也沒有掙扎。

他只是拖著那名員警,繼續往某個方向走。

像一個太疲憊的上班族。

像一個被臨時叫去補班的人。

覺得自己剛好能補上,所以就該在那裡。

「通道沒有完全打開。」

菈絲低聲說。

「滯留在這個世界的治癒能量找不到原本的戰場,也找不到原本應該被修復的傷兵。」

她閉上眼睛。

「所以它開始尋找容器。」

「容器?」

晨萱姊問。

她的聲音很穩。

但我看見她握著湯杓的手指微微收緊。

「靈魂有空洞的人。」

菈絲說。

「習慣被驅使的人。」

「已經不太問自己想不想的人。」

晨萱姊沒有說話。

但她的表情變了。

她大概想起了那些個案。

那些不問值不值得,只問還能撐多久的人。

菈絲繼續說:

「吾主蘇爾的力量會進去,把他們改造成『能為吾主所用』的狀態。」

「傷口會癒合,痛覺會切斷,身體會被逼迫到超過極限。」

「那是……狂戰士?」

菈絲看著我,沉默了一下。

「看起來像。」

她的聲音很輕。

「但真正被強化的不是戰鬥意志。」

「是『還能繼續被使用』這件事。」

「痛覺會被切斷,恐懼會變淡,身體會被推到超過極限。」

「最後,留下來的就只剩下能行動的外殼。」

她沒有說死。

但我知道答案。

最後是那個人本身。

他不會死在第一時間。

因為死亡太浪費。

他會被修復。

被維持。

被使用。

直到再也沒有可以燃燒的東西。

「所以他們會變成軍隊?」

我問。

菈絲緩緩搖頭。

「外表會像軍隊。」

她低聲說。

「因為那是迪古卡斯最熟悉的秩序形式。」

她看著螢幕裡那名沉默前進的男子。

「但本質上,他們不是士兵。」

「那是什麼?」

我問。

菈絲的聲音很輕。

「幫助吾主開啟通道,回到迪古卡斯大陸的治癒能量。」

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壓低了一層。

晨萱姊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只有電視裡的警笛聲仍然尖銳。

「如果放著不管,會怎樣?」

我問。

菈絲看著地毯上那支掉落的塑膠湯匙。

「會擴散。」

她說。

「吾主蘇爾的力量會繼續尋找可以修復、可以維持、可以送回去的能量。」

「一開始是那些最容易被使用的人。」

「然後是附近的人。」

「再來是整座城市。」

她停了一下。

「最後,這個世界會變成迪古卡斯的治癒來源。」

我喉嚨發緊。

「那如果妳帶走他們呢?」

菈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眼睛,看向電視裡那名便利商店男子。

過了很久,她才說:

「術式會回到原本該去的地方。」

「他們會成為迪古卡斯戰場上的治癒能量。」

「通道會穩定。」

「這個世界被抽取的範圍,也許能被限制住。」

我問:

「那他們回得來嗎?」

菈絲沒有回答。

這一次,她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這不是救人。

也不是殺人。

是更殘酷的東西。

是把已經被捲入錯誤結構的人,整理成可以被系統消化的形式。

然後讓災難停在那裡。

菈絲的手緊緊抓住毛衣袖口。

「如果我不帶走他們,這個世界會被繼續抽取。」

她說。

「如果我帶走他們,他們就不會回來。」

她抬起頭看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沒有逃避。

也沒有神聖。

只有一個正在被迫選擇的人。

「希恩。」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

「我知道這兩個答案都錯。」

「可是現在,錯誤也必須有人維持秩序。」

我看著她。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病房裡問過我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你會阻止我嗎?

那時我回答她。

我會告訴妳。

告訴妳那是一個錯誤。

但選不選,是妳的。

如今,那句話終於開始索取代價。

「那我就負責告訴妳。」

我說。

菈絲看著我。

我指向電視。

指向那名正在被世界拖向光柱的便利商店男子。

「那是一個錯誤。」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整棟公寓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左右搖晃。

而是一種從更深處傳來的低頻震動。

像城市底下有某個看不見的巨大機械,終於開始轉動。

嗡——

玻璃窗發出細微而刺耳的共振聲。

客廳的燈閃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然後熄滅。

黑暗落下來的速度快得不自然。

不只是我們家。

窗外原本應該亮著的街燈、招牌、高樓、遠方高架橋上的車燈,在同一個瞬間被抹掉。

整座台北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幾秒後,遠處才傳來一片接一片的驚呼。

「停電?」

晨萱姊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

我沒有回答。

因為手機也在那一刻震動起來。

不是菲克。

是災防警報簡訊。

但畫面只亮了一秒。

訊息沒有完整顯示。

接著手機訊號直接歸零。

同一時間,Coffee從地毯上站起來,背脊弓起,眼睛盯著窗外。

菈絲慢慢站起身。

她臉色依舊蒼白,卻已經不是剛才那種恐懼。

而是某種更深的確認。

「來了。」

她說。

我衝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在失去現代光害的台北夜空中,我看見了血。

不是真的血。

但那片天的顏色,只能讓人想到血。

厚重冬雲被染成不祥的暗紅色,像整個天空被從另一側燒穿。

而在信義區的方向,一道巨大金色光柱以台北101為中心,直直刺向天穹。

不是光束。

更像是一根把兩個世界硬生生釘在一起的樁。

空間在它周圍扭曲。

雲層像被拉開的傷口。

光柱附近的夜色中,一點又一點微光亮起。

不是街燈。

不是車燈。

是人。

那些人從巷弄、商場、地下道、辦公大樓出口走出來。

外送員。

超商店員。

保全。

下班族。

正在返家的上班族。

還有或許只是剛好經過的人。

他們身上浮現殘破的金色光甲,手中凝出長槍、盾牌、斷裂的劍。

沒有吶喊。

沒有狂熱。

甚至沒有軍隊該有的整齊步伐。

他們只是沉默地,往光柱方向走去。

像下班的人跟著人潮進捷運站。

像被臨時通知支援的人走進公司。

像一個個終於被放回「正確位置」的齒輪。

菈絲站在我身旁。

她看著那些往光柱匯聚的人,眼神裡沒有狂熱。

也沒有逃避。

那是我曾經在戰場上見過的眼神。

不是殺人的眼神。

是負責把死者送往正確位置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們已經開始被編入術式了。」

她說。

「如果不帶領這些人,被阻塞的治癒能量會讓魔法迴路崩潰。」

「崩潰之後呢?」

「就不是信義區的問題了。」

她的聲音很輕。

「整座城市都會被捲進去。」

晨萱姊站到我們身旁。

她沒有說話。

但我看見她的右手微微收緊。

「怎麼了?」我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

「只是剛才有一瞬間,好像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

「喊什麼?」

晨萱姊沉默了一下。

然後搖頭。

「聽不清楚。」

菈絲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正站在旁邊,大概會以為只是錯覺。

但她沒有說明。

而我也沒有追問。

因為窗外那道光柱,已經不允許我們把注意力停在任何一個人的異常上。

客廳裡沒有人說話。

黑暗中,排骨湯的香氣還留在空氣裡。

桌上晚餐剛擺好。

菈絲的優格冰淇淋還沒有吃完。

Coffee站在窗邊,尾巴低垂。

這一切荒謬得讓人想笑。

我只是想回家吃一頓晚餐。

真的。

但絕對神蘇爾大概沒有讀過晨萱姊的用餐時間表。

手機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訊號短暫恢復。

菲克的訊息跳了出來。

只有三行。

【通道在信義區開啟。】

【太多人看見了。】

【軍方開始動員了。】

我看著那三行字。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這一刻開始,這不再是我們家的問題。

也不再是迪古卡斯的問題。

這是台灣的問題。

而且很快,就會變成周邊所有國家都無法忽視的問題。

一個通往異世界戰場的門,在台北市中心打開。

一群現代人正在被不明力量武裝化。

航空、通訊、電力、導航、軍事指揮系統開始同時受到干擾。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政府,會把這種東西當成單純的天災。

我透過玻璃窗,看見自己倒映在血色天光中的臉。

左眼眼角的疤,毫無預警地抽痛起來。

二十年前,我從戰場逃到這個世界。

二十年後,戰場追了過來。

而且這一次,它不是只找上我。

它找上了這座城市。

找上了這個國家。

找上了那些只是想下班、吃飯、回家、睡覺的人。

在血色天穹下,第一批被召喚的人仍然沉默地往信義區集合。

沒有理想。

沒有憤怒。

沒有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意志。

只有一句被世界反覆改寫成正確答案的念頭。

——那邊缺人。

——我要去補上。

菈絲看著窗外那些人,低聲說:

「我要帶領他們,維持他們的秩序。」

我轉頭看她。

「妳要帶走他們?」

她沒有否認。

「如果不帶走,吾主蘇爾的影響力會繼續擴散。」

「如果帶走呢?」

「這個世界的生命能量會暫時停止被抽取。」

「暫時?」

她看著遠方的金色光柱。

「直到迪古卡斯那邊的術式完成,或被切斷。」

我冷冷地問:

「那這些人呢?」

菈絲沉默了一下。

「他們會成為純粹的治癒能量。」

「換句話說,會死。」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死亡。」

「對這個世界來說,就是死。」

她沒有反駁。

這讓我更難受。

因為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知道得太清楚。

「希恩。」

她說。

「我不是想毀掉這個世界。」

「我知道。」

「我也不是想利用他們。」

「我知道。」

「可是如果沒有人帶領他們,更多人會被拉進去。」

她的聲音很輕。

「我能做的,只有把已經被拉進去的人,帶到能量原本該流向的地方。」

我看著她。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不是侵略者。

不是重新成為神意奴僕的大祭司。

她只是在做她最熟悉的事。

維持秩序。

維持平衡。

讓已經崩壞的系統不要擴散到更大的範圍。

而我在那一刻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總有一天,我會站在她對面。

不是因為她錯到無可救藥。

而是因為她的正確,必須用這個世界的人來支付。

而這個世界,不是治癒術的燃料池。

也不是迪古卡斯戰場的後備倉庫。

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

這裡有醫院。

有早餐店。

有百貨公司。

有洗衣機。

有優格冰淇淋。

有晨萱姊。

有Coffee。

也有那些疲憊、麻木、或許早就不再問自己為什麼還要撐下去,卻仍然活在這裡的人。

他們不是治癒能量。

他們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拿起手機,撥給菲克。

通訊斷斷續續。

但接通了。

菲克沒有寒暄。

他只說:

「殿下,軍方已經開始進駐衡指所,追查異常源頭。」

我望著血色天穹。

「你打算怎麼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菲克的聲音依舊平穩。

「我會主動接觸他們。」

「他們會相信你?」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

他的語氣冷得像是在確認一項流程。

「但如果他們不信,國家會毀滅。」

「我只需要把第二波人群聚集的時間,提前告訴他們。」

「等他們親眼看見,就會明白這不是談判。」

「是選擇是否讓台灣繼續存在。」

我沒有再問。

因為那確實是菲克會做的事。

他不需要被相信。

他只需要讓現實準時發生。

「別讓他們碰菈絲。」我說。

「我會把接觸範圍控制在必要程度內。」

菲克停了一下。

「但殿下,從現在開始,您也不可能再只作為旁觀者留下來。」

我看著窗外那道刺穿天空的光柱。

「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金色光柱仍在燃燒。

而我們的晚餐,終於徹底涼了。

這大概是今晚最不重要的損失。

也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有些日常,一旦錯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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