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回應的選擇

清晨六點十七分，我穿上米白防風大衣出門。

靠山的信義區，早晨如同往常濕冷。

出於習慣，我走進便利商店，朝最熟悉的即食區走去。

拿起冰冷的日式飯糰，腦中突然響起晨萱姊昨晚那句話：

「明天早上我會過來。你不要讓她吃泡麵。」

我當時回答：

「我沒有要給她吃泡麵。」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

「那你自己也不要吃泡麵。」

……

坦白說，我不太確定什麼叫正常早餐。

但可以確定。

泡麵不算，便利商店飯糰應該也不算。

我將飯糰放回即食區的冰櫃，去櫃檯買了張悠遊卡。

雖然還不確定她什麼時候會用到。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社區旁早餐店的隊伍裡，開始思考起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大祭司適合吃什麼早餐？

蛋餅？

三明治？

漢堡？

如果是在烽火連天的迪古卡斯大陸，高階神職人員的早餐大概會是白麵包，以及象徵吾主蘇爾聖血的紅葡萄酒。

但在這個物資充足的世界，我在蛋餅加不加起司、包不包肉鬆間難以取捨。

世界確實會改變人的選擇。

只是通常不會先通知。

＊　＊　＊

回到住處時，屋內很安靜。

我用鑰匙打開門。

Coffee正趴在客廳窗邊曬太陽。

牠抬頭看我一眼。

又看向早餐袋。

優先順序很明確。

而客房門是開著的。

菈絲站在客廳中央。

雙手自然垂在身前。

腰背筆直。

如果把睡衣換成聖袍，她現在看起來就和神殿晨會時沒什麼兩樣。

我看了她幾秒。

「妳在做什麼？」

菈絲轉頭。

「等你回來。」

「等我做什麼？」

她沉默一下。

然後非常認真地回答：

「我醒來之後，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

因為這個答案太合理了。

合理到讓人很難反駁。

我把早餐放到桌上。

「先吃早餐。」

菈絲低頭看向塑膠袋。

「吃飽飯之後就有事情要做，所以要先補充體力嗎？」

「不是。」

「那為什麼要做？」

「因為肚子會餓。」

她微微皺起眉。

像是在理解某種陌生的世界規則。

過了幾秒，才慢慢點頭。

「原來如此。」

看起來並沒有完全理解。

但至少接受了。

對菈絲來說，

這種沒有使命、沒有責任、沒有神意存在的答案，

反而比維持大型結界更難理解。

＊　＊　＊

我打開電視，把蛋餅、三明治和奶茶拿出來。

雖然我不確定大家口中說的化工奶茶健不健康，

但至少我也喝著奶茶平安長大了。

Coffee立刻跳上椅子。

視線牢牢鎖定其中一份起司蛋餅。

菈絲則看著桌上的食物。

眼神比昨天研究吹風機時還認真。

「這個叫什麼？」

她指著蛋餅問。

「蛋餅。」

「吃了會比吃軍糧還有力氣做事嗎？」

「不一定，但一定比軍糧好吃。」

「我不懂。」

「不懂什麼？」

「在這個世界，享受生活遠比勞動更重要嗎？」

「不是。」

我咬了一口蛋餅。

「只是如果人生只剩下勞動，那跟工具也沒什麼差別。」

菈絲安靜下來。

似乎正在思考這句話。

因為過去的菈絲，從來不是以自己的名字被需要。

她是大祭司。

是結界的維持者。

是傷患的最後一道保險。

是人類聯軍最重要的神術媒介。

我想起昨天那杯優格冰淇淋。

冰冰的。

甜甜的。

沒有任何戰術價值。

但她最後還是選了。

其實昨天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陪菈絲挑衣服。

也沒想過她會坐在我家餐桌前研究蛋餅。

人生有時候比魔法迴路更難預測。

這時，電視正好播出晨間新聞。

【昨晚松山機場發生導航異常事件。】

我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畫面切換到機場跑道。

主播繼續播報：

【昨晚松山機場例行檢查時，發現ILS系統短暫出現訊號偏移。偏移時間約數秒。原因仍待調查。】

菈絲抬頭。

「ILS是什麼？」

「飛機降落導航系統。」

「很重要嗎？」

「很重要。」

她點了點頭。

新聞很快進入下一段。

像是在播報一件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大多數人看完之後，大概很快就會忘記。

我原本也準備移開視線。

直到手機震動。

訊息來自菲克。

只附了一張圖。

背景魔力值曲線。

呈現非常緩慢的上升趨勢。

下面只有一句話。

【增加12%，背景魔力值已經出現偏移。】

我皺起眉。

往下滑。

第二張圖是監測資料。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松山機場ILS異常。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GPS基準站座標偏移。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部分基地台時間同步失準。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重力監測儀短暫偏差。

我盯著那串時間。

全部一模一樣。

這已經不是巧合。

菲克很快又傳來新訊息。

【今天凌晨完成交叉比對。】

【現象正在擴大。】

我回：

【原因？】

數秒後。

螢幕亮起。

【誤差正在收斂。】

【不像自然現象。】

我看著那行字。

沒有繼續回覆。

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只是暫時不想承認。

＊　＊　＊

九點左右。

晨萱姊來了。

而且一進門就先檢查餐桌。

「很好。」

她點頭。

「不是泡麵。」

我有種被導師檢查作業的感覺。

「我看起來像會讓病人吃泡麵的人嗎？」

晨萱姊看著我。

沒有回答。

那種沉默比回答更有傷害力。

菈絲正在旁邊學著用吸管喝奶茶。

但我沒有跟她說那個奶茶可以幫助腸道蠕動。

她吸奶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似乎正在觀察這是不是某種人際互動儀式。

幾秒後，她低聲問我：

「你輸了嗎？」

「沒有。」

「可是她看起來贏了。」

我閉上眼。

晨萱姊直接笑出聲。

＊　＊　＊

上午剩下的時間，菈絲開始學習使用洗衣機。

我其實不明白為什麼洗衣機能研究那麼久。

但她真的研究得很認真。

「所以。」

她透過上蓋看著滾動中的洗衣桶。

「利用機械力量與水流反覆作用，可以完成布料清潔。」

「對。」

「不需要淨化術。」

「不需要。」

「不需要神官。」

「不需要。」

「不需要祭司團。」

「也不需要。」

菈絲安靜地看著轉動的洗衣機。

許久。

得出結論。

「這個世界的人很擅長節省人力。」

晨萱姊想了一下。

「我們比較擅長偷懶。」

菈絲沉思數秒。

然後點頭。

「那確實是一種進步。」

＊　＊　＊

下午，我去了醫院。

菲克已經在沒有人的會議室等我了。

投影幕上同時顯示好幾組魔力監測數據。

沒有任何劇烈波動。

只有幾條緩慢偏移的統計曲線。

但這才麻煩。

因為代表這不是隨機的環境變動。

而是迪古卡斯大陸那邊在有計畫地進行某件事。

我雙手交叉看著投影布幕。

「結果呢？」

菲克把圖表放大。

「偏移持續增加。」

「這個偏移會停止嗎？」

「目前還不確定。」

他看著數據。

「但偏移趨勢很穩定。」

我沒有說話。

菲克也沒有。

因為我們都知道，穩定成長通常比隨機事件更麻煩。

隨機跳動的數值，代表雜訊仍然在正常範圍內。

穩定偏差代表有原因的變化。

過了一會兒。

我開口：

「你覺得是誰？」

菲克看著螢幕。

「教團，或是持續運行的大型魔法。」

我沉默。

迪古卡斯大陸人類聯軍的教團。

還是勇者們使用的魔法。

都有可能。

菲克繼續說：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什麼？」

「這個迴路正在尋找某個特定目標。」

我想起昨天夜裡那道光紋。

想起睡著的菈絲。

想起她手背上那條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然後沒有再問。

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　＊　＊

深夜。

回到住處時，菈絲正站在陽台。

夜風吹著長髮。

台北依舊明亮。

車流依舊流動。

人們依舊下班、回家、吃飯。

從這裡看過去。

完全不像正在靠近什麼危機。

我走到她旁邊。

「在看什麼？」

「燈。」

她回答。

「有什麼好看的？」

「像銀河繁星點點。」

她想了一下。

「神殿晚上沒有這麼多燈，戰場也是。」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遠處的高樓像是漂浮在夜色裡。

沉默持續了一陣。

然後菈絲忽然開口。

「希恩。」

「嗯？」

「如果有個人在很遠的地方，一直找另一個人。」

我轉頭看她。

「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遠方。

過了很久。

才輕聲說：

「被找的那個人，會知道嗎？」

夜風吹過陽台。

我微微皺眉。

「不一定。」

菈絲點頭。

過了一會兒。

她低聲說：

「可是我最近……一直有種感覺。」

「什麼感覺？」

她的視線仍然停留在遠方。

眼裡沒有恐懼。

只有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

然後。

她輕輕說出一句話。

「好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叫我。」

我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

菲克。

訊息只有兩行。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偏移再次發生。】

我抬起頭。

城市依舊運作。

車流依舊流動。

遠處高樓的燈火沒有任何異狀。

彷彿世界仍和平如常。

但我知道。

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而且這一次。

它們不是在尋找這個世界。

而是在尋找菈絲。

我正要開口。

卻看見菈絲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像是在確認什麼。

「怎麼了？」

我問。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輕聲說：

「這一次……比較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