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留下的選擇

晚餐結束後,城市已經入夜。

百貨公司的玻璃門在身後闔上,冷空氣從街口吹過來,帶著車流與人群混在一起的氣味。

那不是迪古卡斯大陸的夜晚。

沒有營火。
沒有巡邏兵。
沒有從遠方傳來的號角聲。
也沒有任何人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結界內側。

台北的夜晚只是亮了起來。

便利商店的招牌、藥妝店的燈箱、斑馬線旁的號誌倒數,還有公車進站時亮起的車內燈光。

世界一如往常地運作著。

彷彿今天沒有任何人出院。
沒有任何人第一次選了衣服。
也沒有任何人,坐在餐廳裡,因為一杯優格冰淇淋理解了「喜歡」這種毫無戰術用途的理由。

菈絲走在我身旁。

黑色長袖露肩毛衣的布料垂在肩側,牛仔短褲下方是黑色絲襪與短靴。她肩上披著晨萱姊替她選的外套,耳邊金色小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那套衣服沒有聖紋。
沒有護甲。
沒有金屬胸甲上用來標示階級的雕紋。
也沒有任何能讓旁人一眼判斷她是大祭司的東西。

正因如此,她看起來反而比任何時候都陌生。

不是陌生於這個世界。

而是陌生於我記憶中的她。

我記得的大祭司菈絲,總是站在戰線後方。
白色聖袍被風與火光拉扯,黑色鎧甲反射戰場的光。
她的雙手不是用來挑選衣服、拿湯匙,或是在紅燈前抓住袖口。

她的雙手,是用來維持結界的。
是用來治療瀕死者的。
是用來讓那些本該倒下的人,再次回到戰場上的。

可現在,她只是走在台北的人行道上。

步伐仍然端正。

端正到不像是一個剛出院的人。

比較像是一名仍在等待命令的神職者,正努力把自己偽裝成普通人。

晨萱姊走在她另一側,手裡提著藥袋和剩下的購物袋。她今天穿得很輕,淺色外套鬆鬆掛在肩上,長髮在夜風裡微微揚起。

晨萱姊總是這樣。

不管站在多不適合她的地方,都像是知道自己該怎麼呼吸。

她不是被制度拖著走的人。

也不是被神意寫進位置的人。

所以她才會注意到,那些慢慢失去「為什麼」的人。

也所以,她才會在菈絲問「我應該去哪裡」時,第一個回答:

先去買衣服吧。

那不像解決方案。

卻比任何術式都更接近日常。

* * *

回到住處時,時間已經接近十點。

公寓的感應燈有些遲鈍,亮起來時,我們已經走到門口。

菈絲停在玄關外。

她抬頭看著頭上的感應白燈,又看向我手中的鑰匙。

「這裡,是你的住所嗎?」

「嗯。」

「我可以進去嗎?」

她像是讀懂了我無聲的邀請,又慎重地確認了一次。

我把鑰匙插進門鎖。

金屬轉動的聲音在樓梯間裡顯得很清楚。

「可以。」

她點頭,卻沒有在我推開門後立刻跨進來。

我回頭看她。

菈絲站在門外,雙手垂在身前,姿勢端正得像是她此刻不是面對一扇普通公寓門,而是神殿裡需要等待允許才能進入的聖域。

晨萱姊在她身後嘆了口氣。

「若安。」

菈絲轉頭。

她對這個名字的反應,還是慢了半拍。

但這一次,她回頭了。

這就夠了。

「這種時候,不需要每一步都問可不可以。」晨萱姊說。

菈絲想了一下。

「可是這裡不是我的地方。」

「所以才更要學著不要問。」晨萱姊說,「不是所有地方都會先給妳一份規則指南。」

菈絲沉默幾秒。

然後低聲問:

「那我要怎麼知道,自己沒有越界?」

晨萱姊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我。

我知道她為什麼把這個問題交給我。

因為這不是生活常識的問題。

這是菈絲一直以來被訓練出的生存方式。

她知道神殿中哪些地方可以站。
知道祭壇前該保持多少距離。
知道戰場上誰能被優先治療。
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才能讓勇者與戰士在前方繼續廝殺。

但她不知道,在沒有神諭、沒有軍令、沒有戰線的情況下,人要怎麼知道自己可以待在哪裡。

屋內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

Coffee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在玄關旁,尾巴繞在前腳邊,抬頭看著我們。

牠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菈絲一眼。

然後打了個哈欠。

「牠沒有拒絕妳。」我說。

菈絲低頭看向Coffee。

「真的可以進去嗎?」

「沒問題吧。」

她像是很認真地理解了這句沒問題。

接著,她對Coffee輕輕點了一下頭。

「打擾了。」

Coffee沒有回應。

只是轉身往客廳走。

菈絲看著牠的背影。

那是今晚少數幾個,她不需要重新學習的東西。

她終於跨進門。

* * *

我的住處不大。

客廳、書房、臥室、小廚房,再加上一間原本堆著雜物的客房。

這不是為了接待人而準備的地方。

更不是為了安置一名剛從異世界戰爭裡被送來的大祭司而存在。

但世界上大多數事情,本來就不會替人預留位置。

能不能留下來,很多時候只取決於——

有沒有人願意把原本屬於自己的空間讓出一點。

晨萱姊把藥袋放到桌上,開始確認醫院交代的用藥時間。

退燒藥。
抗生素。
傷口照護用品。
回診單。

所有東西被她一項一項分開,放進適合的位置。

她的動作很自然。

不是在建立補給線。
也不是在執行任務。
只是替一個剛出院的人,把今晚需要活下去的東西準備好。

「抗生素要按時吃。」晨萱姊說,「退燒藥備用就好。傷口明天我再過來看一次。如果有發燒、紅疹、呼吸不順,不要忍,立刻說。」

菈絲站在旁邊,雙手垂在身前,很仔細地聽完。

「我會記住。」

「不是只要記住。」晨萱姊抬頭看她,「不舒服要說。」

菈絲點頭。

「我會判斷。」

晨萱姊看著她。

「不是判斷。」

菈絲微微一怔。

晨萱姊把藥袋推到她面前。

「是感覺。」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對菈絲來說,比用藥方式更難理解。

她理解判斷。
理解觀察。
理解狀況變化。
理解是否能繼續行動。

但她不太理解——

感覺,也可以成為一項需要被回應的資訊。

「如果痛,就說痛。」晨萱姊說。

「如果不舒服,就說不舒服。」

「如果覺得害怕,也可以說害怕。」

菈絲低頭看著藥袋。

「即使不影響行動?」

「即使不影響行動。」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樣不會造成困擾嗎?」

「會。」我說。

晨萱姊立刻看向我。

我沒有移開視線。

「人活著本來就會造成困擾。」我說。

菈絲抬頭看我。

我把外套掛到椅背上,語氣盡量保持平穩。

「吃飯會用掉食物。」

「睡覺會占空間。」

「生病會讓別人花時間照顧。」

「想要什麼、討厭什麼、覺得痛、覺得不安,全部都會增加別人的負擔。」

她安靜地聽著。

沒有退縮。

也沒有辯解。

像是在等待我給出結論。

我看著她。

「但那不代表妳不該存在。」

她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晨萱姊這次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

「只要活著,就一定會佔用什麼。」

「所以不要把自己活得像不會佔用任何東西。」

菈絲站在客廳中央,像是被那句話停住了。

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因為她第一次聽見,有人把「造成負擔」說得像一件不需要立刻被修正的事。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問:

「那我現在,可以佔用這裡嗎?」

我看著她。

「暫時。」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然後她又非常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會盡量不要佔用太多。」

晨萱姊扶著額頭。

「你看吧,希恩,你說話方式真的很有問題。」

「我已經說得很委婉了。」

「哪裡委婉?」

「至少我沒有說她是寄生。」

「你閉嘴。」

菈絲看著我們,似乎不太確定這段對話是不是爭吵。

Coffee在旁邊叫了一聲。

像是在替晨萱姊做總結。

* * *

客房原本放著幾箱舊書、備用毯子,還有一些不知道何時留下的雜物。

我把東西搬到書房角落,晨萱姊則替菈絲把新買的衣服整理進收納箱。

菈絲站在門邊看著我們。

「我應該幫忙嗎?」

「妳剛出院。」晨萱姊說,「先坐著。」

「可是這是我的空間。」

她說到「我的」時,語氣有一點不確定。

像是那個詞還不完全屬於她。

我把最後一箱書搬出去。

「妳可以負責決定東西放哪裡。」

菈絲愣住。

「我決定?」

「嗯。」

她看向房間。

單人床靠著牆。
窗邊有一張小桌子。
衣服收納箱放在床尾。
一盞小夜燈擺在桌上。

很普通。

普通得幾乎沒有任何值得描述的地方。

但對菈絲來說,這大概是第一次。

一個不是神殿職位的一部分、不是病床、也不是戰場臨時營帳的地方。

一個只因為她需要休息,所以被整理出來的空間。

「這裡,是給我使用的嗎?」她問。

「暫時。」

「那有什麼是我需要做的?」

「睡覺。」

她停了一下。

「只是睡覺?」

「對。」

「不需要守夜?」

「不需要。」

「不需要等候神諭?」

「不需要。」

「不需要在有人受傷時立刻起來?」

「這裡沒有人會受傷。」

她安靜了幾秒。

然後問:

「那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呢?」

我看著她。

「那就跟在醫院的時候一樣,睡覺。」

菈絲像是被這個答案困住了。

她低頭看著床鋪。

棉被是晨萱姊剛換上的,還帶著洗衣精乾淨的味道。

枕頭被放在靠牆的位置。

房間裡沒有監測器。
沒有神像。
沒有祭具。
也沒有任何需要她立刻回應的聲音。

只有一張床。

一盞燈。

和一個被允許暫時留下來的人。

菈絲走到床邊,伸手碰了碰棉被。

「很軟。」

「床本來就該軟。」晨萱姊說。

菈絲想了一下。

「神殿的床不是。」

「那是神殿有問題。」

菈絲沒有反駁。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平淡地否定神殿。

不是憎恨。
不是控訴。
只是像在說一個設計不良的家具。

* * *

菈絲洗澡和傷口照護比我預想中花得久。

晨萱姊在浴室外一邊說明浴室的使用方法,一邊確認菈絲沒有碰到傷口。

我在客廳整理醫院文件。

出院單。
回診單。
用藥說明。
傷口照護指南。

每一張紙都把她寫成一個在這個世界裡合理存在的人。

林若安。

女性。
需要追蹤。
需要照護。
需要按時服藥。

這些文字很普通。

普通到能讓人暫時忘記它們背後包覆著什麼。

浴室門打開後,吹風機的聲音就從客房傳了出來。

晨萱姊和菈絲的對話,也在吹風機停下的瞬間傳了出來。

「這是什麼?」

「吹風機。」

「用途是?」

「把頭髮吹乾。」

「用熱風攻擊水分?」

晨萱姊沉默了幾秒。

「可以這樣理解,但不要在外面這樣說。」

「我知道了。」

交談停止後,吹風機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坐在客廳,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Coffee跳上沙發,蜷在我旁邊。

牠看起來對菈絲住進來這件事沒有太大意見。

至少目前沒有。

「你倒是很冷靜。」我低聲說。

Coffee抬眼看我。

尾巴輕輕拍了一下沙發。

那動作不像回應。

更像是在提醒我——

真正需要冷靜的人不是牠。

我看向客房方向。

吹風機徹底停了。

「好了,先睡吧。」

「晨萱姊。」

「嗯?」

「今天……謝謝妳。」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晨萱姊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笑了一聲。

「不用那麼正式。」

「可是若不是妳,我不知道該怎麼選衣服。」

「這種事以後會慢慢學。」

「以後也可以問妳嗎?」

「可以啊。」

菈絲停了一下。

「那……如果我不想穿妳選的,也可以說不要嗎?」

這一次,晨萱姊沉默得比較久。

久到連我都抬起頭。

然後我聽見她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可以。」

「真的嗎?」

「真的。」

「即使妳覺得那件比較好看?」

「即使我覺得那件比較好看。」

菈絲沒有馬上回應。

我不知道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但我能想像她低頭思考的樣子。

像是在把「不要」這個詞,從拒絕命令的罪惡感裡拆出來,重新放進普通生活裡。

晨萱姊又說:

「而且妳不想要的時候,不需要解釋很多。」

「只要說不要就可以。」

「只要說不要……」

菈絲慢慢重複。

「嗯。」

「我知道了。」

她說得很小聲。

卻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收了起來。

* * *

晨萱姊離開時,已經快十一點。

她站在玄關穿鞋,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今天其實很累。」

「我知道。」

「你知道歸知道,不要半夜又問她一堆沉重問題。」

「我看起來像會那樣做的人嗎?」

晨萱姊看著我。

沒有回答。

那比回答更傷人。

我嘆了口氣。

「我不會。」

她這才點頭。

「還有,明天早上我會過來。你不要讓她吃泡麵。」

「我沒有要給她吃泡麵。」

「那你自己也可以不要吃泡麵嗎?」

「……」

晨萱姊瞇起眼。

「希恩。」

「我會買早餐。」

「正常早餐。」

「知道。」

她推門離開前,忽然停了一下。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她淺色外套和淡藍髮尾上。

她沒有立刻看我。

只是用很平常的語氣說:

「她不是你的責任清單。」

我沒有回答。

晨萱姊看著我。

「你也不是。」

門關上後,屋內靜了下來。

不是醫院那種制度運轉的安靜。
也不是百貨公司結束營業後的空曠。
而是一個住處在夜裡恢復本來樣子的安靜。

冰箱微弱運轉。

窗外車聲被玻璃隔得很遠。

Coffee從沙發跳下來,慢慢走向客房。

我跟了過去。

* * *

菈絲坐在床邊,沒有躺下。

她換上晨萱姊替她準備的寬鬆睡衣,長髮散在肩上,手裡拿著剛才整理好的外套。

房間裡的小夜燈亮著。

光很柔。

柔到讓她看起來比醫院裡更年輕。

依照菲克對菈絲的調查,她只有二十歲。

只是「大祭司」這個稱呼,長期把她放在比年齡更高的位置上。

「怎麼還沒睡?」我問。

她抬起頭。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睡。」

我皺了一下眉。

「睏了就睡。」

她看著我。

「不用等誰嗎?」

「不用。」

「不用等你說可以?」

「不用。」

「不用確認現在沒有危險?」

「不用。」

菈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如果我睡著了,就不能立刻反應。」

「這裡不是戰場。」

她抬頭看我。

「但這個世界正在被魔法迴路使用。」

那句話讓我停住。

她沒有用質問的語氣。

也沒有露出恐懼。

只是把她已經理解到的事實說出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也不是妳今晚需要處理的事。」

「可是我是媒介。」

「妳是病人。」

我回答得很快。

菈絲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這兩個說法都是真的。

也都不完整。

她是媒介。
她是病人。
她是大祭司。
她是林若安。
她是曾經被神意使用的人。
也是今天第一次自己選了優格冰淇淋的人。

這些身分沒有哪一個能完全覆蓋她。

也沒有哪一個,能被我輕易否定。

菈絲忽然垂下眼說:

「你長大了。」

我停了一下。

這句話來得很輕。

輕到像是不該在這個夜裡出現。

「對妳來說,我長大應該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吧。」

她想了想。

「從最後一次看到你,過了三個月左右。」

那個回答,比我預想的還平靜。

兩個世界的時間不對稱,建立起了無以言喻的記憶隔閡。

對我來說,拜倫城那一夜已經過了二十年。

父王的聲音、傳送陣的光、左眼被金劍擦過時的劇痛,都已經沉進身體裡,變成即使不去回想也會存在的東西。

可對她來說,那場戰爭的火光或許還沒有完全散去。

菈絲記憶中的我,仍然是被菲克推進傳送陣的五歲孩子。

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現世衣服、會替她辦理出院、會要求她自己選衣服的二十五歲男人。

「很奇怪嗎?」我問。

菈絲搖頭。

「不是奇怪。」

她停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把你放進記憶裡。」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一樣。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把她放進現在。

二十年來,她一直停在我的噩夢裡。
停在父王死去的戰場上。
停在「勇者隊伍」這個足以讓人咬碎牙齒的詞裡。

可現在,她坐在我的客房床邊,握著一件外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

我走到門邊,停下。

「今天先睡。」

「如果發生異常呢?」

「我會處理。」

「如果是因為我?」

「那也不是妳醒著就能解決。」

她安靜了。

這句話也許有點殘酷。

但比起安慰,她現在更需要邊界。

不是什麼都需要由她承擔。
不是只要她醒著,世界就比較安全。
不是只要她忍耐,危機就會減少。

我看著她。

「妳今天已經選擇很多次了。」

她微微一怔。

「衣服。」

「食物。」

「站在哪裡。」

「要不要問我。」

我停了一下。

「所以睡覺這件事,不要再選擇了。」

菈絲低頭看著棉被。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把外套放到椅背上。

然後躺進被窩裡。

動作仍然很端正。

像是連睡覺都不太敢佔用太多空間。

Coffee在這時跳上床尾。

菈絲看見牠時,沒有像看見吹風機那樣詢問用途。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

那是今晚少數幾個,她不用重新學習的東西。

「牠可以在這裡嗎?」她問。

「牠想在哪裡就在哪裡。」

菈絲點了點頭。

然後,她慢慢伸出手。

動作很輕,沒有立刻碰上去。

她把手停在Coffee面前,等牠自己靠近。

那個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讓我短暫地意識到——

她並不是什麼都不懂。

至少不是完全不懂。

她只是對這個世界的生活方式太陌生。

Coffee抬起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慢吞吞地把頭蹭上她的指尖。

菈絲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

更像是確認某種熟悉的事物,仍然能在這個陌生世界裡成立。

「貓……在這裡也一樣。」她低聲說。

我看著她。

「哪裡一樣?」

她想了一下。

「會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人。」

Coffee閉上眼睛,任由她的手指順著頭頂輕輕撫過。

那一刻,她看起來不像大祭司。

也不像病人。

只像一個忽然在陌生地方,找到一件不用重新學習的事的人。

* * *

我關上客房門時,留了一道很小的縫。

不是為了監視。

只是如果她半夜醒來,能看見外面還有光。

客廳裡只剩下桌燈亮著。

我把醫院文件重新整理好,放進資料夾。

手機螢幕上有幾封未讀訊息。

菲克傳來幾組背景魔力值變化。

實驗室自動系統傳來的是例行報告。

晨萱姊則傳了一句:

【不要把自己忙到忘了睡覺,你不是實驗室儀器。】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觀察者。

實驗室裡看數據。
病房外看生命徵象。
會議室裡看菲克拆解術式。

我以為只要理解足夠多,就能在某個時間點做出正確判斷。

但今天,菈絲問我明天可不可以繼續選擇。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很多選擇不會等理解完成。

它會先出現在一杯優格冰淇淋、一件露肩毛衣、一個站在人行道內側的位置裡。

然後逼人承認——

即使世界正在被使用,人還是會在其中活著。

我關掉手機螢幕。

客廳陷入更深的安靜。

就在那時,牆上的時鐘指針停了一下。

不是徹底停止。

也不是故障。

只是秒針在某一格停留得比平常多了一瞬。

我抬起頭。

冰箱的運轉聲變得異常規律。

窗外遠處的車流聲,像是被誰稍微壓低了一點。

那不是魔力波動。

甚至稱不上異象。

只是這個住處裡所有可以被歸類為「背景」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變得過於整齊,就像被重新校正一樣。

我站起來,走到客房門口。

門縫裡透出小夜燈的光。

菈絲睡著了。

她側躺在床上,呼吸平穩。

Coffee蜷在床尾,耳朵卻是豎起的。

牠看向我。

沒有叫。

只是尾巴輕輕動了一下。

我走近一步,看見菈絲垂在棉被外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光紋。

淡到可以被解釋成窗外車燈的反射。

像是那個還不打算被發現的術式,正試著確認媒介是否穩定。

我沒有叫醒她。

只要我現在叫她的名字,她就會醒來。

她會立刻坐起來。
會問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會問自己是不是造成問題。
會問需不需要她做什麼。

然後,今天好不容易學會的那一點「可以不用選擇」,就會被我親手收回去。

所以我沒有叫她。

我只是站在床邊,看著那道光紋慢慢淡下去。

城市仍在運作。

世界仍在轉動。

術式也仍然在確認自己的媒介。

只是今晚,它確認到的,不是一名大祭司。
不是勇者。
不是神意留下來的媒介。

而是一個剛出院、剛買了衣服、剛學會可以說不要的少女。

她正在睡覺。

而我第一次,沒有把她叫醒。

* * *

回到客廳時,我沒有開更多燈。

我坐在沙發上,讓屋內維持著夜晚該有的暗度。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菲克傳來新的訊息。

【背景魔力值短暫偏移出現在你住處周圍。】

【時間: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持續時間:約六秒。】

下面還有一句。

【她睡著了?】

我看著那句話。

過了很久,才回覆。

【嗯。】

菲克沒有立刻回應。

幾分鐘後,螢幕又亮了一次。

【不要叫醒她。】

我盯著那五個字。

不知為什麼,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因為那不像菲克會說的話。

過去的他,永遠會優先選擇確認、控制、修正。

但現在,他也說不要叫醒她。

也許不是出於溫柔。
也許只是因為睡眠狀態下的媒介比較穩定。
也許這仍然只是一次理性的判斷。

但我沒有追問。

有些善意,不一定需要追究它最初是否純粹。

至少結果是——

今晚沒有人要把她叫醒。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窗外的城市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樓下有人騎機車經過。
遠處傳來便利商店自動門的提示音。
某處有住戶關上窗。

生活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回到原本的位置。

像是剛才那六秒鐘,只是夜晚呼吸時出現的一個微小停頓。

我靠在沙發上,沒有睡。

不是因為警戒。

而是因為我知道,從今天開始,這間屋子裡多了一個人。

她會使用水杯。
會佔用床鋪。
會忘記自己可以說不要。
會把可愛誤解成魔法防禦力。
會在被貓靠近時,發現這個世界也有不用重新學習的事。

而這些看似無用的事情,或許正是她沒有立刻被術式完全吞沒的理由。

因為神意可以使用大祭司。
魔法迴路可以使用媒介。
戰爭可以使用勇者。

但一個正在學習挑衣服、吃甜品、睡在柔軟床上的人——

沒有那麼容易被寫成單一用途。

我看向客房方向。

Coffee沒有再發出聲音。

菈絲也沒有醒來。

那很好。

至少今晚,

她不是被留下來供世界使用。

她只是被留下來睡覺。

而這件事,

比我想像中更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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