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結束後,城市已經入夜。
百貨公司的玻璃門在身後闔上,冷空氣從街口吹過來,帶著車流與人群混在一起的氣味。
那不是迪古卡斯大陸的夜晚。
沒有營火。
沒有巡邏兵。
沒有從遠方傳來的號角聲。
也沒有任何人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結界內側。
台北的夜晚只是亮了起來。
便利商店的招牌、藥妝店的燈箱、斑馬線旁的號誌倒數,還有公車進站時亮起的車內燈光。
世界一如往常地運作著。
彷彿今天沒有任何人出院。
沒有任何人第一次選了衣服。
也沒有任何人,坐在餐廳裡,因為一杯優格冰淇淋理解了「喜歡」這種毫無戰術用途的理由。
菈絲走在我身旁。
黑色長袖露肩毛衣的布料垂在肩側,牛仔短褲下方是黑色絲襪與短靴。她肩上披著晨萱姊替她選的外套,耳邊金色小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那套衣服沒有聖紋。
沒有護甲。
沒有金屬胸甲上用來標示階級的雕紋。
也沒有任何能讓旁人一眼判斷她是大祭司的東西。
正因如此,她看起來反而比任何時候都陌生。
不是陌生於這個世界。
而是陌生於我記憶中的她。
我記得的大祭司菈絲,總是站在戰線後方。
白色聖袍被風與火光拉扯,黑色鎧甲反射戰場的光。
她的雙手不是用來挑選衣服、拿湯匙,或是在紅燈前抓住袖口。
她的雙手,是用來維持結界的。
是用來治療瀕死者的。
是用來讓那些本該倒下的人,再次回到戰場上的。
可現在,她只是走在台北的人行道上。
步伐仍然端正。
端正到不像是一個剛出院的人。
比較像是一名仍在等待命令的神職者,正努力把自己偽裝成普通人。
晨萱姊走在她另一側,手裡提著藥袋和剩下的購物袋。她今天穿得很輕,淺色外套鬆鬆掛在肩上,長髮在夜風裡微微揚起。
晨萱姊總是這樣。
不管站在多不適合她的地方,都像是知道自己該怎麼呼吸。
她不是被制度拖著走的人。
也不是被神意寫進位置的人。
所以她才會注意到,那些慢慢失去「為什麼」的人。
也所以,她才會在菈絲問「我應該去哪裡」時,第一個回答:
先去買衣服吧。
那不像解決方案。
卻比任何術式都更接近日常。
* * *
回到住處時,時間已經接近十點。
公寓的感應燈有些遲鈍,亮起來時,我們已經走到門口。
菈絲停在玄關外。
她抬頭看著頭上的感應白燈,又看向我手中的鑰匙。
「這裡,是你的住所嗎?」
「嗯。」
「我可以進去嗎?」
她像是讀懂了我無聲的邀請,又慎重地確認了一次。
我把鑰匙插進門鎖。
金屬轉動的聲音在樓梯間裡顯得很清楚。
「可以。」
她點頭,卻沒有在我推開門後立刻跨進來。
我回頭看她。
菈絲站在門外,雙手垂在身前,姿勢端正得像是她此刻不是面對一扇普通公寓門,而是神殿裡需要等待允許才能進入的聖域。
晨萱姊在她身後嘆了口氣。
「若安。」
菈絲轉頭。
她對這個名字的反應,還是慢了半拍。
但這一次,她回頭了。
這就夠了。
「這種時候,不需要每一步都問可不可以。」晨萱姊說。
菈絲想了一下。
「可是這裡不是我的地方。」
「所以才更要學著不要問。」晨萱姊說,「不是所有地方都會先給妳一份規則指南。」
菈絲沉默幾秒。
然後低聲問:
「那我要怎麼知道,自己沒有越界?」
晨萱姊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我。
我知道她為什麼把這個問題交給我。
因為這不是生活常識的問題。
這是菈絲一直以來被訓練出的生存方式。
她知道神殿中哪些地方可以站。
知道祭壇前該保持多少距離。
知道戰場上誰能被優先治療。
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才能讓勇者與戰士在前方繼續廝殺。
但她不知道,在沒有神諭、沒有軍令、沒有戰線的情況下,人要怎麼知道自己可以待在哪裡。
屋內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
Coffee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在玄關旁,尾巴繞在前腳邊,抬頭看著我們。
牠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菈絲一眼。
然後打了個哈欠。
「牠沒有拒絕妳。」我說。
菈絲低頭看向Coffee。
「真的可以進去嗎?」
「沒問題吧。」
她像是很認真地理解了這句沒問題。
接著,她對Coffee輕輕點了一下頭。
「打擾了。」
Coffee沒有回應。
只是轉身往客廳走。
菈絲看著牠的背影。
那是今晚少數幾個,她不需要重新學習的東西。
她終於跨進門。
* * *
我的住處不大。
客廳、書房、臥室、小廚房,再加上一間原本堆著雜物的客房。
這不是為了接待人而準備的地方。
更不是為了安置一名剛從異世界戰爭裡被送來的大祭司而存在。
但世界上大多數事情,本來就不會替人預留位置。
能不能留下來,很多時候只取決於——
有沒有人願意把原本屬於自己的空間讓出一點。
晨萱姊把藥袋放到桌上,開始確認醫院交代的用藥時間。
退燒藥。
抗生素。
傷口照護用品。
回診單。
所有東西被她一項一項分開,放進適合的位置。
她的動作很自然。
不是在建立補給線。
也不是在執行任務。
只是替一個剛出院的人,把今晚需要活下去的東西準備好。
「抗生素要按時吃。」晨萱姊說,「退燒藥備用就好。傷口明天我再過來看一次。如果有發燒、紅疹、呼吸不順,不要忍,立刻說。」
菈絲站在旁邊,雙手垂在身前,很仔細地聽完。
「我會記住。」
「不是只要記住。」晨萱姊抬頭看她,「不舒服要說。」
菈絲點頭。
「我會判斷。」
晨萱姊看著她。
「不是判斷。」
菈絲微微一怔。
晨萱姊把藥袋推到她面前。
「是感覺。」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對菈絲來說,比用藥方式更難理解。
她理解判斷。
理解觀察。
理解狀況變化。
理解是否能繼續行動。
但她不太理解——
感覺,也可以成為一項需要被回應的資訊。
「如果痛,就說痛。」晨萱姊說。
「如果不舒服,就說不舒服。」
「如果覺得害怕,也可以說害怕。」
菈絲低頭看著藥袋。
「即使不影響行動?」
「即使不影響行動。」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樣不會造成困擾嗎?」
「會。」我說。
晨萱姊立刻看向我。
我沒有移開視線。
「人活著本來就會造成困擾。」我說。
菈絲抬頭看我。
我把外套掛到椅背上,語氣盡量保持平穩。
「吃飯會用掉食物。」
「睡覺會占空間。」
「生病會讓別人花時間照顧。」
「想要什麼、討厭什麼、覺得痛、覺得不安,全部都會增加別人的負擔。」
她安靜地聽著。
沒有退縮。
也沒有辯解。
像是在等待我給出結論。
我看著她。
「但那不代表妳不該存在。」
她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晨萱姊這次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
「只要活著,就一定會佔用什麼。」
「所以不要把自己活得像不會佔用任何東西。」
菈絲站在客廳中央,像是被那句話停住了。
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因為她第一次聽見,有人把「造成負擔」說得像一件不需要立刻被修正的事。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問:
「那我現在,可以佔用這裡嗎?」
我看著她。
「暫時。」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然後她又非常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會盡量不要佔用太多。」
晨萱姊扶著額頭。
「你看吧,希恩,你說話方式真的很有問題。」
「我已經說得很委婉了。」
「哪裡委婉?」
「至少我沒有說她是寄生。」
「你閉嘴。」
菈絲看著我們,似乎不太確定這段對話是不是爭吵。
Coffee在旁邊叫了一聲。
像是在替晨萱姊做總結。
* * *
客房原本放著幾箱舊書、備用毯子,還有一些不知道何時留下的雜物。
我把東西搬到書房角落,晨萱姊則替菈絲把新買的衣服整理進收納箱。
菈絲站在門邊看著我們。
「我應該幫忙嗎?」
「妳剛出院。」晨萱姊說,「先坐著。」
「可是這是我的空間。」
她說到「我的」時,語氣有一點不確定。
像是那個詞還不完全屬於她。
我把最後一箱書搬出去。
「妳可以負責決定東西放哪裡。」
菈絲愣住。
「我決定?」
「嗯。」
她看向房間。
單人床靠著牆。
窗邊有一張小桌子。
衣服收納箱放在床尾。
一盞小夜燈擺在桌上。
很普通。
普通得幾乎沒有任何值得描述的地方。
但對菈絲來說,這大概是第一次。
一個不是神殿職位的一部分、不是病床、也不是戰場臨時營帳的地方。
一個只因為她需要休息,所以被整理出來的空間。
「這裡,是給我使用的嗎?」她問。
「暫時。」
「那有什麼是我需要做的?」
「睡覺。」
她停了一下。
「只是睡覺?」
「對。」
「不需要守夜?」
「不需要。」
「不需要等候神諭?」
「不需要。」
「不需要在有人受傷時立刻起來?」
「這裡沒有人會受傷。」
她安靜了幾秒。
然後問:
「那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呢?」
我看著她。
「那就跟在醫院的時候一樣,睡覺。」
菈絲像是被這個答案困住了。
她低頭看著床鋪。
棉被是晨萱姊剛換上的,還帶著洗衣精乾淨的味道。
枕頭被放在靠牆的位置。
房間裡沒有監測器。
沒有神像。
沒有祭具。
也沒有任何需要她立刻回應的聲音。
只有一張床。
一盞燈。
和一個被允許暫時留下來的人。
菈絲走到床邊,伸手碰了碰棉被。
「很軟。」
「床本來就該軟。」晨萱姊說。
菈絲想了一下。
「神殿的床不是。」
「那是神殿有問題。」
菈絲沒有反駁。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平淡地否定神殿。
不是憎恨。
不是控訴。
只是像在說一個設計不良的家具。
* * *
菈絲洗澡和傷口照護比我預想中花得久。
晨萱姊在浴室外一邊說明浴室的使用方法,一邊確認菈絲沒有碰到傷口。
我在客廳整理醫院文件。
出院單。
回診單。
用藥說明。
傷口照護指南。
每一張紙都把她寫成一個在這個世界裡合理存在的人。
林若安。
女性。
需要追蹤。
需要照護。
需要按時服藥。
這些文字很普通。
普通到能讓人暫時忘記它們背後包覆著什麼。
浴室門打開後,吹風機的聲音就從客房傳了出來。
晨萱姊和菈絲的對話,也在吹風機停下的瞬間傳了出來。
「這是什麼?」
「吹風機。」
「用途是?」
「把頭髮吹乾。」
「用熱風攻擊水分?」
晨萱姊沉默了幾秒。
「可以這樣理解,但不要在外面這樣說。」
「我知道了。」
交談停止後,吹風機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坐在客廳,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Coffee跳上沙發,蜷在我旁邊。
牠看起來對菈絲住進來這件事沒有太大意見。
至少目前沒有。
「你倒是很冷靜。」我低聲說。
Coffee抬眼看我。
尾巴輕輕拍了一下沙發。
那動作不像回應。
更像是在提醒我——
真正需要冷靜的人不是牠。
我看向客房方向。
吹風機徹底停了。
「好了,先睡吧。」
「晨萱姊。」
「嗯?」
「今天……謝謝妳。」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晨萱姊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笑了一聲。
「不用那麼正式。」
「可是若不是妳,我不知道該怎麼選衣服。」
「這種事以後會慢慢學。」
「以後也可以問妳嗎?」
「可以啊。」
菈絲停了一下。
「那……如果我不想穿妳選的,也可以說不要嗎?」
這一次,晨萱姊沉默得比較久。
久到連我都抬起頭。
然後我聽見她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可以。」
「真的嗎?」
「真的。」
「即使妳覺得那件比較好看?」
「即使我覺得那件比較好看。」
菈絲沒有馬上回應。
我不知道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但我能想像她低頭思考的樣子。
像是在把「不要」這個詞,從拒絕命令的罪惡感裡拆出來,重新放進普通生活裡。
晨萱姊又說:
「而且妳不想要的時候,不需要解釋很多。」
「只要說不要就可以。」
「只要說不要……」
菈絲慢慢重複。
「嗯。」
「我知道了。」
她說得很小聲。
卻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收了起來。
* * *
晨萱姊離開時,已經快十一點。
她站在玄關穿鞋,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今天其實很累。」
「我知道。」
「你知道歸知道,不要半夜又問她一堆沉重問題。」
「我看起來像會那樣做的人嗎?」
晨萱姊看著我。
沒有回答。
那比回答更傷人。
我嘆了口氣。
「我不會。」
她這才點頭。
「還有,明天早上我會過來。你不要讓她吃泡麵。」
「我沒有要給她吃泡麵。」
「那你自己也可以不要吃泡麵嗎?」
「……」
晨萱姊瞇起眼。
「希恩。」
「我會買早餐。」
「正常早餐。」
「知道。」
她推門離開前,忽然停了一下。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她淺色外套和淡藍髮尾上。
她沒有立刻看我。
只是用很平常的語氣說:
「她不是你的責任清單。」
我沒有回答。
晨萱姊看著我。
「你也不是。」
門關上後,屋內靜了下來。
不是醫院那種制度運轉的安靜。
也不是百貨公司結束營業後的空曠。
而是一個住處在夜裡恢復本來樣子的安靜。
冰箱微弱運轉。
窗外車聲被玻璃隔得很遠。
Coffee從沙發跳下來,慢慢走向客房。
我跟了過去。
* * *
菈絲坐在床邊,沒有躺下。
她換上晨萱姊替她準備的寬鬆睡衣,長髮散在肩上,手裡拿著剛才整理好的外套。
房間裡的小夜燈亮著。
光很柔。
柔到讓她看起來比醫院裡更年輕。
依照菲克對菈絲的調查,她只有二十歲。
只是「大祭司」這個稱呼,長期把她放在比年齡更高的位置上。
「怎麼還沒睡?」我問。
她抬起頭。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睡。」
我皺了一下眉。
「睏了就睡。」
她看著我。
「不用等誰嗎?」
「不用。」
「不用等你說可以?」
「不用。」
「不用確認現在沒有危險?」
「不用。」
菈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如果我睡著了,就不能立刻反應。」
「這裡不是戰場。」
她抬頭看我。
「但這個世界正在被魔法迴路使用。」
那句話讓我停住。
她沒有用質問的語氣。
也沒有露出恐懼。
只是把她已經理解到的事實說出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也不是妳今晚需要處理的事。」
「可是我是媒介。」
「妳是病人。」
我回答得很快。
菈絲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這兩個說法都是真的。
也都不完整。
她是媒介。
她是病人。
她是大祭司。
她是林若安。
她是曾經被神意使用的人。
也是今天第一次自己選了優格冰淇淋的人。
這些身分沒有哪一個能完全覆蓋她。
也沒有哪一個,能被我輕易否定。
菈絲忽然垂下眼說:
「你長大了。」
我停了一下。
這句話來得很輕。
輕到像是不該在這個夜裡出現。
「對妳來說,我長大應該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吧。」
她想了想。
「從最後一次看到你,過了三個月左右。」
那個回答,比我預想的還平靜。
兩個世界的時間不對稱,建立起了無以言喻的記憶隔閡。
對我來說,拜倫城那一夜已經過了二十年。
父王的聲音、傳送陣的光、左眼被金劍擦過時的劇痛,都已經沉進身體裡,變成即使不去回想也會存在的東西。
可對她來說,那場戰爭的火光或許還沒有完全散去。
菈絲記憶中的我,仍然是被菲克推進傳送陣的五歲孩子。
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現世衣服、會替她辦理出院、會要求她自己選衣服的二十五歲男人。
「很奇怪嗎?」我問。
菈絲搖頭。
「不是奇怪。」
她停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把你放進記憶裡。」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一樣。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把她放進現在。
二十年來,她一直停在我的噩夢裡。
停在父王死去的戰場上。
停在「勇者隊伍」這個足以讓人咬碎牙齒的詞裡。
可現在,她坐在我的客房床邊,握著一件外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
我走到門邊,停下。
「今天先睡。」
「如果發生異常呢?」
「我會處理。」
「如果是因為我?」
「那也不是妳醒著就能解決。」
她安靜了。
這句話也許有點殘酷。
但比起安慰,她現在更需要邊界。
不是什麼都需要由她承擔。
不是只要她醒著,世界就比較安全。
不是只要她忍耐,危機就會減少。
我看著她。
「妳今天已經選擇很多次了。」
她微微一怔。
「衣服。」
「食物。」
「站在哪裡。」
「要不要問我。」
我停了一下。
「所以睡覺這件事,不要再選擇了。」
菈絲低頭看著棉被。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把外套放到椅背上。
然後躺進被窩裡。
動作仍然很端正。
像是連睡覺都不太敢佔用太多空間。
Coffee在這時跳上床尾。
菈絲看見牠時,沒有像看見吹風機那樣詢問用途。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
那是今晚少數幾個,她不用重新學習的東西。
「牠可以在這裡嗎?」她問。
「牠想在哪裡就在哪裡。」
菈絲點了點頭。
然後,她慢慢伸出手。
動作很輕,沒有立刻碰上去。
她把手停在Coffee面前,等牠自己靠近。
那個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讓我短暫地意識到——
她並不是什麼都不懂。
至少不是完全不懂。
她只是對這個世界的生活方式太陌生。
Coffee抬起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慢吞吞地把頭蹭上她的指尖。
菈絲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
更像是確認某種熟悉的事物,仍然能在這個陌生世界裡成立。
「貓……在這裡也一樣。」她低聲說。
我看著她。
「哪裡一樣?」
她想了一下。
「會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人。」
Coffee閉上眼睛,任由她的手指順著頭頂輕輕撫過。
那一刻,她看起來不像大祭司。
也不像病人。
只像一個忽然在陌生地方,找到一件不用重新學習的事的人。
* * *
我關上客房門時,留了一道很小的縫。
不是為了監視。
只是如果她半夜醒來,能看見外面還有光。
客廳裡只剩下桌燈亮著。
我把醫院文件重新整理好,放進資料夾。
手機螢幕上有幾封未讀訊息。
菲克傳來幾組背景魔力值變化。
實驗室自動系統傳來的是例行報告。
晨萱姊則傳了一句:
【不要把自己忙到忘了睡覺,你不是實驗室儀器。】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觀察者。
實驗室裡看數據。
病房外看生命徵象。
會議室裡看菲克拆解術式。
我以為只要理解足夠多,就能在某個時間點做出正確判斷。
但今天,菈絲問我明天可不可以繼續選擇。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很多選擇不會等理解完成。
它會先出現在一杯優格冰淇淋、一件露肩毛衣、一個站在人行道內側的位置裡。
然後逼人承認——
即使世界正在被使用,人還是會在其中活著。
我關掉手機螢幕。
客廳陷入更深的安靜。
就在那時,牆上的時鐘指針停了一下。
不是徹底停止。
也不是故障。
只是秒針在某一格停留得比平常多了一瞬。
我抬起頭。
冰箱的運轉聲變得異常規律。
窗外遠處的車流聲,像是被誰稍微壓低了一點。
那不是魔力波動。
甚至稱不上異象。
只是這個住處裡所有可以被歸類為「背景」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變得過於整齊,就像被重新校正一樣。
我站起來,走到客房門口。
門縫裡透出小夜燈的光。
菈絲睡著了。
她側躺在床上,呼吸平穩。
Coffee蜷在床尾,耳朵卻是豎起的。
牠看向我。
沒有叫。
只是尾巴輕輕動了一下。
我走近一步,看見菈絲垂在棉被外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光紋。
淡到可以被解釋成窗外車燈的反射。
像是那個還不打算被發現的術式,正試著確認媒介是否穩定。
我沒有叫醒她。
只要我現在叫她的名字,她就會醒來。
她會立刻坐起來。
會問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會問自己是不是造成問題。
會問需不需要她做什麼。
然後,今天好不容易學會的那一點「可以不用選擇」,就會被我親手收回去。
所以我沒有叫她。
我只是站在床邊,看著那道光紋慢慢淡下去。
城市仍在運作。
世界仍在轉動。
術式也仍然在確認自己的媒介。
只是今晚,它確認到的,不是一名大祭司。
不是勇者。
不是神意留下來的媒介。
而是一個剛出院、剛買了衣服、剛學會可以說不要的少女。
她正在睡覺。
而我第一次,沒有把她叫醒。
* * *
回到客廳時,我沒有開更多燈。
我坐在沙發上,讓屋內維持著夜晚該有的暗度。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菲克傳來新的訊息。
【背景魔力值短暫偏移出現在你住處周圍。】
【時間: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持續時間:約六秒。】
下面還有一句。
【她睡著了?】
我看著那句話。
過了很久,才回覆。
【嗯。】
菲克沒有立刻回應。
幾分鐘後,螢幕又亮了一次。
【不要叫醒她。】
我盯著那五個字。
不知為什麼,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因為那不像菲克會說的話。
過去的他,永遠會優先選擇確認、控制、修正。
但現在,他也說不要叫醒她。
也許不是出於溫柔。
也許只是因為睡眠狀態下的媒介比較穩定。
也許這仍然只是一次理性的判斷。
但我沒有追問。
有些善意,不一定需要追究它最初是否純粹。
至少結果是——
今晚沒有人要把她叫醒。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窗外的城市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樓下有人騎機車經過。
遠處傳來便利商店自動門的提示音。
某處有住戶關上窗。
生活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回到原本的位置。
像是剛才那六秒鐘,只是夜晚呼吸時出現的一個微小停頓。
我靠在沙發上,沒有睡。
不是因為警戒。
而是因為我知道,從今天開始,這間屋子裡多了一個人。
她會使用水杯。
會佔用床鋪。
會忘記自己可以說不要。
會把可愛誤解成魔法防禦力。
會在被貓靠近時,發現這個世界也有不用重新學習的事。
而這些看似無用的事情,或許正是她沒有立刻被術式完全吞沒的理由。
因為神意可以使用大祭司。
魔法迴路可以使用媒介。
戰爭可以使用勇者。
但一個正在學習挑衣服、吃甜品、睡在柔軟床上的人——
沒有那麼容易被寫成單一用途。
我看向客房方向。
Coffee沒有再發出聲音。
菈絲也沒有醒來。
那很好。
至少今晚,
她不是被留下來供世界使用。
她只是被留下來睡覺。
而這件事,
比我想像中更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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