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離開的選擇

出院手續,比我預想中更簡單。

不是因為流程少。

而是因為每一個需要被確認的個資欄位,都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世界。彷彿菈絲本來就屬於這裡,沒有任何會被質疑的破綻。

護理站的印表機吐出幾張紙,護理師把文件夾放到櫃檯上,語氣平穩地向我說明注意事項。

「林若安小姐現在身體穩定了,但還是要注意。之後要按時回診。這邊是用藥方式、傷口照護指南,以及輸血後可能出現不適反應的衛教手冊。如果有發燒、呼吸困難、皮膚紅疹,或其他明顯異常,不要拖延,要立刻去急診。」

她說得很熟練。

像是在對一位剛出院的病人家屬說明注意事項。

我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名字。

林若安。

姓名、生日、病歷號、注意事項。

每一個欄位都完美得近乎殘酷。

護理師們不需要知道這個名字真正覆蓋了什麼。

不需要知道躺在病床上的少女曾經是迪古卡斯大陸的大祭司。

不需要知道她的存在,正在讓這個世界被接入另一個世界的魔法迴路。

在這裡,她是個病人。

而我,只是替一個沒有父母親的人辦理出院手續。

「聽得懂嗎?」

我轉頭看向身旁。

菈絲身上穿著跟晨萱姊借來的米白絨布外套,以及稍嫌寬鬆的牛仔褲,長髮簡單綁在肩側。她的臉色比剛送進急診時好很多,但仍然蒼白,像是身體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已經被允許離開病床。

她抬起頭,看著我手上的文件。

「聽得懂。」

她停了一下。

「可是……那些話,好像不是在對我說。」

她理解語言。

理解流程。

理解自己應該在被叫到名字時回應,在需要簽名時等待,在醫護人員說明時保持安靜。

但她還沒有真正理解——

這些規範,是為了讓她這個人繼續活下去。

不是為了任務。

不是為了神諭。

不是為了某個戰線上的勝敗。

只是為了她自己。

「那妳現在開始要習慣。」我說。

菈絲看著我。

「習慣什麼?」

「習慣那些話是在對妳說。」

她沉默下來。

晨萱姊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袋醫院開的藥,聽見這句話後,沒有插嘴。

這很少見。

平常她總會在這種時候用一句半開玩笑的話,把氣氛拉回比較容易呼吸的地方。

但這一次,她只是看著菈絲。

像是在等待一個剛離開病房的人,自己確認腳下的地面。

護理師把最後一張收據交給我。

「這樣就可以了。之後依照回診時間回來就好。」

「謝謝。」

我收下文件。

那句謝謝很普通。

普通到沒有人會多看我們一眼。

這或許就是這個世界最可怕,也最仁慈的地方。

它不理解我們。

所以它也不會審判我們。

它只是在表格上確認,一個人可以離開醫院了。

* * *

走出醫院大門時,菈絲在門口停了下來。

自動門在身後闔上。

玻璃反射出她的身影。

米白外套、藍白拖鞋、還沒完全恢復血色的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走了兩步,停住。

「怎麼了?」我問。

她抬起頭,看向醫院外的人行道。

車流、機車、行人、藥妝店的招牌、紅綠燈。

每一樣都很普通。

普通到幾乎沒有任何值得停留的地方。

但對她來說,這大概是第一次。

不是從戰場回到營地。

不是從神殿走向祭壇。

也不是從一個命令前往另一個命令。

而是——

出院。

「我現在,應該去哪裡?」她問。

她的語氣很平靜。

但問題本身,卻讓人很難回答。

因為那不是在問目的地。

而是在問一個剛失去神意的人,接下來該如何定義自己的存在。

晨萱姊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先去買衣服吧。」

菈絲轉頭看她。

「衣服?」

「對。」晨萱姊把藥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妳總不能一直穿我的衣服跟藍白拖鞋走在街上吧?」

菈絲低頭看了看自己。

像是到這時候才發現,這身打扮並不適合離開醫院太久。

「這會造成問題嗎?」

「會。」

我回答得很快。

她立刻看向我,表情變得認真。

「什麼問題?」

「太顯眼。」

她低頭思考了一下。

「所以,需要偽裝。」

晨萱姊沉默了兩秒。

然後轉頭看我。

「希恩。」

「幹嘛?」

「你不要每次都用這種方式教她。」

「我只是回答問題。」

「你明明知道她會照字面理解。」

菈絲看著我們,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理解錯了什麼。

我避開晨萱姊的視線。

「總之,先去買衣服。」

菈絲點頭。

「我知道了。為了不造成問題,我會配合。」

她說得太自然。

自然到讓晨萱姊皺了一下眉。

「不是配合。」

晨萱姊走到她面前,稍微彎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她齊平。

「是選。」

菈絲怔住。

「選?」

「對。」晨萱姊說,「挑妳想穿的衣服。」

菈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聽見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詞。

不是語言上的陌生。

而是那個詞背後的權限,從來沒有被交給過她。

「我想穿的……」她低聲重複。

然後看向我。

「希恩,你希望我穿什麼?」

晨萱姊閉上眼睛,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我也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最後,我只能說:

「不要問我。」

菈絲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可是——」

「妳自己選。」

我打斷她。

語氣比預想中更冷。

她安靜下來。

晨萱姊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提醒我,菈絲才剛出院,身體還很虛弱,不該用太硬的方式逼她。

但有些事情,如果現在不開始,她以後只會更難學會。

「選錯也不會怎樣。」我補了一句。

菈絲看著我。

「不會被責罰嗎?」

「不會。」

「不會造成任務失敗嗎?」

「不會。」

「也不會讓人死掉嗎?」

那句話讓空氣短暫地安靜下來。

街上的車聲從我們身旁流過。

晨萱姊沒有說話。

我看著菈絲。

她不是在誇張。

也不是在試探。

對她來說,選擇從來不是輕量的東西。

每一個選擇,都曾經被神意、戰場、犧牲和正確性壓得太重。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不會。」

我說。

「只是買衣服。」

菈絲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 * *

百貨公司的燈,比醫院柔和很多。

但對菈絲來說,或許差不了太多。

她走進女裝樓層時,明顯放慢了腳步。

不是害怕。

而是資訊太多。

顏色、布料、剪裁、鏡子、燈光、店員禮貌性的招呼聲。

所有東西都同時向她湧來,卻沒有一樣像醫院流程那樣可以被明確判定為「應該回應」或「可以忽略」。

她站在衣架前,看著一排衣服。

「這些都有用途嗎?」

晨萱姊正在挑尺寸,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

「當然有啊。」

菈絲認真看她。

「用途是什麼?」

晨萱姊把一件黑色露肩毛衣拿起來,在她身前比了一下。

「這件的用途是好看。」

菈絲沉默。

「好看……是一種功能嗎?」

「當然是。」

「這個布料能提供魔法抗性嗎?」

晨萱姊轉頭看我。

我假裝沒聽見。

「你弟弟好像不想回答。」她說。

我看著旁邊的鞋架。

「我沒說。」

晨萱姊笑了。

「你臉上寫著你會這樣說。」

菈絲看了看晨萱姊,又看了看我,最後低頭看著那件黑色上衣。

「如果能降低被懷疑的機率,那確實是有用途的。」

「不是啦。」晨萱姊把衣服塞進她手裡,「妳先去試穿。」

菈絲接過衣服。

卻沒有立刻走向試衣間。

「我可以嗎?」

「可以。」

晨萱姊回答。

她仍然看著我。

我知道她不是在問試衣服。

而是在確認——

她是否真的被允許,做一件沒有使命意義的事。

我點頭。

「去吧。」

菈絲握緊衣服。

「好。」

她走進試衣間時,動作依然很端正。

像是走進某個需要保持肅穆的場所。

晨萱姊看著試衣間門被關上,終於小聲說:

「你剛才太兇了。」

「我知道。」

「她才剛開始學。」

「所以才要立刻學。」

晨萱姊沒有立刻反駁。

她把另一套衣服放在手臂上,語氣放輕。

「希恩,她不是你的士兵還是學弟學妹。」

「我知道。」

「也不是你的責任清單。」

「我知道。」

「那你就不要用訓練人的方式,教她怎麼活。」

我沒有回答。

因為這句話,我反駁不了。

試衣間裡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過了一會兒,菈絲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晨萱姊。」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她。

晨萱姊愣了一下。

「嗯?怎麼了?」

「這件衣服……肩膀會露出來。」

「對啊。」

「這樣不會降低魔法防禦力嗎?」

晨萱姊深吸一口氣。

我別過臉。

差點笑出來。

「不會。」晨萱姊非常認真地回答,「在這個世界,肩膀露出來不算破綻。」

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了。」

她打開門跟我們說話時,店員也正好走過來。

菈絲站在試衣間鏡子前。

黑色的露肩毛衣垂在肩側,寬鬆的袖子襯得她的手腕更細。牛仔短褲讓她原本過於神殿化的身影被拉回現代街頭,黑色絲襪覆住雙腿,短靴讓她站姿看起來比剛才穩了一點。

晨萱姊替她把長髮撥到身後,又拿起一對金色耳飾在她耳邊比了比。

「完美。」

她說。

「非常完美。」

菈絲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不是驚喜。

也不是害羞。

更像是第一次看見一個與「大祭司」無關的外型,被放在自己身上。

她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肩口的布料。

「這樣……看起來不像病人了。」

晨萱姊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

「對。」

「也不像神職者。」

「對。」

菈絲看著鏡子。

「那像什麼?」

晨萱姊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我。

我沉默了一下。

「像普通人。」

菈絲轉過頭來。

「普通人?」

「嗯。」

我說。

「會走在街上,會買東西,會被叫名字,會自己選衣服的人。」

她安靜地看著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在百貨公司的燈光下顯得比醫院裡柔和許多。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

「原來普通人,是這種樣子。」

晨萱姊替她戴上耳飾。

金色的小環在她耳邊晃了一下。

「普通人有很多種樣子。」晨萱姊說,「這只是其中一種。」

菈絲看向鏡子。

這一次,她看得比較久。

不是在確認裝備。

不是在檢查破綻。

而是在理解——

鏡中的那個人,或許真的可以不屬於任何神明。

* * *

離開百貨公司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

玻璃帷幕映著街上的車流,行人從我們身邊經過。

沒有人知道,剛才從門口走出來的少女,幾天前還被推進急診室,靠著輸血才重新接上這個世界的生理系統。

也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另一個世界的勇者之一。

這很好。

菈絲站在百貨大門外,透過玻璃反光看著自己。

黑色長袖露肩毛衣、牛仔短褲、絲襪、短靴。

耳邊的金色耳飾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看了很久,最後抬起頭,用非常認真的語氣問:

「這套衣服,有戰術用途嗎?」

晨萱姊原本正滿意地替她整理髮尾,聽見這句話,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我看了菈絲一眼。

「有。」

菈絲立刻看向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羞怯,也沒有期待稱讚的神情。

只有等待判斷的專注。

「至少讓妳看起來不像從神殿逃出來的人。」我說。

她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偽裝。」

「不是啦。」晨萱姊按著額角,「是可愛。可愛你懂嗎?」

菈絲想了一下。

「會提高魔法防禦力嗎?」

晨萱姊看向我。

我移開視線。

「有時候會。」

「希恩。」

「我只是回答問題。」

菈絲很認真地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我知道了。可愛,有時候會提高魔法防禦力。」

晨萱姊閉上眼睛。

「完了,她真的學歪了。」

我沒有否認。

因為某種程度上,她確實學得很快。

只是方向不一定正確。

她八成把這句讓自己臉紅的稱讚,當成了這個世界特有的防禦術語。

街上的人潮從我們身邊流過。

有幾個路人回頭看了菈絲一眼。

她立刻察覺到那些視線,身體微微繃緊。

「他們發現了嗎?」她低聲問。

「發現什麼?」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看了一眼那些路人。

又看了看她現在的樣子。

「不是。」

她抬頭。

「那是為什麼?」

我沉默了一下。

「因為妳好看。」

菈絲怔住。

這一次,她是真的理解了,臉頰慢慢泛出紅暈。

晨萱姊在旁邊露出一種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

「希恩,你剛剛是不是稱讚她了?」

「我只是在說明原因。」

「嗯嗯,說明原因。」

菈絲看著我。

「這會造成麻煩嗎?」

「有時候會。」

我看向前方的路口。

「所以不要離我太遠。」

她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走到我身旁。

不是靠得很近。

只是剛好落在我伸手能拉住的位置。

那個距離,像是她自己選的。

我沒有提醒她。

晨萱姊看見了,也沒有說破。

* * *

路口等紅燈時,菈絲忽然問:

「希恩。」

「嗯?」

「我現在應該站在你的左邊,還是右邊?」

「妳想站哪邊就站哪邊。」

她思考了一下。

「我想站哪邊,會影響你行動嗎?」

「不會。」

「那我可以站在靠近馬路的那邊嗎?」她開始嘗試使用這個世界的詞彙。

「不行。」

「為什麼?」

我伸手,把她往人行道內側拉了一點。

「因為妳看起來不像會躲車的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拉住的袖口。

沒有掙開。

只是很認真地問:

「所以我應該站在裡面?」

「暫時。」

「暫時是多久?」

「到妳學會過馬路。」

菈絲看向前方的號誌。

紅燈倒數。

車流一輛接著一輛通過。

她像是在觀察某種戰場上的規律。

「綠色的時候可以走。」

「對。」

「紅色的時候不可以。」

「對。」

「可是剛剛有人紅色的時候走了。」

「那叫違規。」

「會被處罰嗎?」

「有時候會。」

「如果不會每次被處罰,為什麼不可以?」

我停了一下。

晨萱姊在旁邊笑出聲。

「這題很好。」

我看著號誌。

「因為規則不是只在被處罰時才存在。」

菈絲抬頭看我。

我沒有看她。

「規則存在,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大概會發生什麼。」

她安靜地聽著。

「如果每個人都只在會被處罰的時候遵守,那這裡就會變成戰場。」

綠燈亮起。

人群開始往前走。

我沒有立刻邁步。

菈絲也沒有。

她看著那些行人,看著車流停在白線後,看著一個原本陌生的規則在眼前成立。

過了幾秒,她輕聲說:

「原來這個世界,也有結界。」

我低頭看她。

「差不多。」

「只是不用吟唱。」

「對。」

她點了點頭。

「我會記住。」

我們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

沒有魔法。

沒有神諭。

沒有戰場。

只有一群普通人,在綠燈亮起時走向對面。

而菈絲走在我身邊。

第一次不是因為被命令。

而是因為她知道,現在可以走。

* * *

晚餐是在百貨公司內的咖啡簡餐店解決的。

晨萱姊說,剛出院的人不能亂吃太油太刺激的東西。

菈絲聽完後,立刻把手指從菜單上的炸雞圖片移開。

我看見那個動作。

「想吃?」

她抬頭。

「我不知道。」

「不知道?」

「這個看起來……很吸引人。」她說得很謹慎,「但晨萱姊說不能亂吃。」

晨萱姊坐在對面,翻著菜單。

「我說不能亂吃,不是不能吃。」

菈絲困惑地看她。

「差別是什麼?」

「差別就是,」晨萱姊把菜單推給她,「妳可以吃一點,不要全部都點炸的。」

菈絲看著菜單。

像是面對一份比戰術地圖還難理解的文件。

「希恩。」

「自己選。」

我先一步說。

她的聲音停住。

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

「可是我不知道哪個是正確的。」

「這裡沒有正確答案。」

「那我要怎麼判斷?」

「用想不想吃判斷。」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店員都走過來一次,又被晨萱姊用微笑請回去。

最後,菈絲伸手,指向菜單上的一杯優格冰淇淋。

「這個。」

「那不是正餐。」我說。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可是我想試試看。」

我看著她。

她沒有把手收回去。

那是一個很小的選擇。

小到不該被任何人記住。

但對她來說,也許這是第一次,她不是因為神意、戰術、治癒效率或補給需求而選擇某樣東西。

只是因為——

她想試試看。

我把菜單合上。

「可以。」

菈絲看著我。

「可以?」

「嗯。」

晨萱姊輕輕笑了一下。

「那我再幫妳點一份歐姆蛋捲。剛出院,主食還是要吃。」

菈絲點頭。

「好。」

她說完後,又小聲補了一句:

「謝謝。」

這次,她不是在謝我。

也不是在謝晨萱姊。

而是在謝謝這個世界,竟然允許一杯優格冰淇淋成為選項。

* * *

餐點送上來後,菈絲先看了優格冰淇淋很久。

杯壁上有霧氣。

純白的冰淇淋在透明杯中顯得不具有任何戰略意義。

她用湯匙舀了一口含在嘴中。

然後停住。

晨萱姊靠近一點。

「怎麼樣?」

菈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在確認那個味道是否真的存在。

過了幾秒,她低聲說:

「甜的。」

「當然甜的啊。」

「不是藥。」

「不是。」

「也不是口糧。」

「不是。」

她低頭看著杯子。

「那它為什麼存在?」

晨萱姊愣了一下。

我也停住動作。

這問題問得太乾淨。

乾淨到不像是在問飲料。

比較像是在問,這個世界為什麼允許沒有用途的東西存在。

晨萱姊想了一下,最後笑著說:

「因為有人喜歡。」

菈絲抬頭。

「只因為喜歡?」

「對。」

「這樣就可以存在嗎?」

晨萱姊看著她,語氣放輕。

「可以。」

菈絲握著起霧的杯子。

她沒有再問。

只是低頭,又多舀了一口。

這次吃得比剛才多一點。

我看著她微微放鬆的手指,忽然意識到——

她不是在學會怎麼吃冰淇淋。

她是在學會,一件事不必有神聖的理由,也可以被允許。

窗外的街燈亮起。

城市的夜晚開始接手白天的秩序。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出院文件、藥袋,還有菈絲面前那杯優格冰淇淋。

那一刻,一切看起來普通得近乎不真實。

但也許正因為這樣,才讓人無法輕易否定。

因為這個世界正在被使用。

正在被抽取。

正在被某個尚未完全顯現的術式,慢慢納入戰爭的後勤結構。

可同時,它也允許一個剛失去神意的少女,在出院後的第一天,坐在餐廳裡,選擇一杯毫無用途的甜品。

我不知道這兩件事,哪一個比較接近這個世界真正的本質。

菈絲忽然抬起頭。

「希恩。」

「嗯?」

「我明天,也可以選嗎?」

我看著她。

「選什麼?」

「衣服、食物、站在哪裡。」

她停了一下。

「還有……要不要問你。」

晨萱姊沒有說話。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說:

「可以。」

菈絲看著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神諭,也沒有任務。

只有一個很小、很輕,卻真正屬於她自己的確認。

「我知道了。」

她低聲說。

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那杯優格冰淇淋。

我看著窗外的車流。

這座城市仍然運作得剛剛好。

而在那樣的剛剛好之中,

有一個本來不該被留下的人,

開始學習如何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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