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續,比我預想中更簡單。
不是因為流程少。
而是因為每一個需要被確認的個資欄位,都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世界。彷彿菈絲本來就屬於這裡,沒有任何會被質疑的破綻。
護理站的印表機吐出幾張紙,護理師把文件夾放到櫃檯上,語氣平穩地向我說明注意事項。
「林若安小姐現在身體穩定了,但還是要注意。之後要按時回診。這邊是用藥方式、傷口照護指南,以及輸血後可能出現不適反應的衛教手冊。如果有發燒、呼吸困難、皮膚紅疹,或其他明顯異常,不要拖延,要立刻去急診。」
她說得很熟練。
像是在對一位剛出院的病人家屬說明注意事項。
我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名字。
林若安。
姓名、生日、病歷號、注意事項。
每一個欄位都完美得近乎殘酷。
護理師們不需要知道這個名字真正覆蓋了什麼。
不需要知道躺在病床上的少女曾經是迪古卡斯大陸的大祭司。
不需要知道她的存在,正在讓這個世界被接入另一個世界的魔法迴路。
在這裡,她是個病人。
而我,只是替一個沒有父母親的人辦理出院手續。
「聽得懂嗎?」
我轉頭看向身旁。
菈絲身上穿著跟晨萱姊借來的米白絨布外套,以及稍嫌寬鬆的牛仔褲,長髮簡單綁在肩側。她的臉色比剛送進急診時好很多,但仍然蒼白,像是身體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已經被允許離開病床。
她抬起頭,看著我手上的文件。
「聽得懂。」
她停了一下。
「可是……那些話,好像不是在對我說。」
她理解語言。
理解流程。
理解自己應該在被叫到名字時回應,在需要簽名時等待,在醫護人員說明時保持安靜。
但她還沒有真正理解——
這些規範,是為了讓她這個人繼續活下去。
不是為了任務。
不是為了神諭。
不是為了某個戰線上的勝敗。
只是為了她自己。
「那妳現在開始要習慣。」我說。
菈絲看著我。
「習慣什麼?」
「習慣那些話是在對妳說。」
她沉默下來。
晨萱姊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袋醫院開的藥,聽見這句話後,沒有插嘴。
這很少見。
平常她總會在這種時候用一句半開玩笑的話,把氣氛拉回比較容易呼吸的地方。
但這一次,她只是看著菈絲。
像是在等待一個剛離開病房的人,自己確認腳下的地面。
護理師把最後一張收據交給我。
「這樣就可以了。之後依照回診時間回來就好。」
「謝謝。」
我收下文件。
那句謝謝很普通。
普通到沒有人會多看我們一眼。
這或許就是這個世界最可怕,也最仁慈的地方。
它不理解我們。
所以它也不會審判我們。
它只是在表格上確認,一個人可以離開醫院了。
* * *
走出醫院大門時,菈絲在門口停了下來。
自動門在身後闔上。
玻璃反射出她的身影。
米白外套、藍白拖鞋、還沒完全恢復血色的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走了兩步,停住。
「怎麼了?」我問。
她抬起頭,看向醫院外的人行道。
車流、機車、行人、藥妝店的招牌、紅綠燈。
每一樣都很普通。
普通到幾乎沒有任何值得停留的地方。
但對她來說,這大概是第一次。
不是從戰場回到營地。
不是從神殿走向祭壇。
也不是從一個命令前往另一個命令。
而是——
出院。
「我現在,應該去哪裡?」她問。
她的語氣很平靜。
但問題本身,卻讓人很難回答。
因為那不是在問目的地。
而是在問一個剛失去神意的人,接下來該如何定義自己的存在。
晨萱姊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先去買衣服吧。」
菈絲轉頭看她。
「衣服?」
「對。」晨萱姊把藥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妳總不能一直穿我的衣服跟藍白拖鞋走在街上吧?」
菈絲低頭看了看自己。
像是到這時候才發現,這身打扮並不適合離開醫院太久。
「這會造成問題嗎?」
「會。」
我回答得很快。
她立刻看向我,表情變得認真。
「什麼問題?」
「太顯眼。」
她低頭思考了一下。
「所以,需要偽裝。」
晨萱姊沉默了兩秒。
然後轉頭看我。
「希恩。」
「幹嘛?」
「你不要每次都用這種方式教她。」
「我只是回答問題。」
「你明明知道她會照字面理解。」
菈絲看著我們,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理解錯了什麼。
我避開晨萱姊的視線。
「總之,先去買衣服。」
菈絲點頭。
「我知道了。為了不造成問題,我會配合。」
她說得太自然。
自然到讓晨萱姊皺了一下眉。
「不是配合。」
晨萱姊走到她面前,稍微彎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她齊平。
「是選。」
菈絲怔住。
「選?」
「對。」晨萱姊說,「挑妳想穿的衣服。」
菈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聽見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詞。
不是語言上的陌生。
而是那個詞背後的權限,從來沒有被交給過她。
「我想穿的……」她低聲重複。
然後看向我。
「希恩,你希望我穿什麼?」
晨萱姊閉上眼睛,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我也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最後,我只能說:
「不要問我。」
菈絲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可是——」
「妳自己選。」
我打斷她。
語氣比預想中更冷。
她安靜下來。
晨萱姊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提醒我,菈絲才剛出院,身體還很虛弱,不該用太硬的方式逼她。
但有些事情,如果現在不開始,她以後只會更難學會。
「選錯也不會怎樣。」我補了一句。
菈絲看著我。
「不會被責罰嗎?」
「不會。」
「不會造成任務失敗嗎?」
「不會。」
「也不會讓人死掉嗎?」
那句話讓空氣短暫地安靜下來。
街上的車聲從我們身旁流過。
晨萱姊沒有說話。
我看著菈絲。
她不是在誇張。
也不是在試探。
對她來說,選擇從來不是輕量的東西。
每一個選擇,都曾經被神意、戰場、犧牲和正確性壓得太重。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不會。」
我說。
「只是買衣服。」
菈絲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 * *
百貨公司的燈,比醫院柔和很多。
但對菈絲來說,或許差不了太多。
她走進女裝樓層時,明顯放慢了腳步。
不是害怕。
而是資訊太多。
顏色、布料、剪裁、鏡子、燈光、店員禮貌性的招呼聲。
所有東西都同時向她湧來,卻沒有一樣像醫院流程那樣可以被明確判定為「應該回應」或「可以忽略」。
她站在衣架前,看著一排衣服。
「這些都有用途嗎?」
晨萱姊正在挑尺寸,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
「當然有啊。」
菈絲認真看她。
「用途是什麼?」
晨萱姊把一件黑色露肩毛衣拿起來,在她身前比了一下。
「這件的用途是好看。」
菈絲沉默。
「好看……是一種功能嗎?」
「當然是。」
「這個布料能提供魔法抗性嗎?」
晨萱姊轉頭看我。
我假裝沒聽見。
「你弟弟好像不想回答。」她說。
我看著旁邊的鞋架。
「我沒說。」
晨萱姊笑了。
「你臉上寫著你會這樣說。」
菈絲看了看晨萱姊,又看了看我,最後低頭看著那件黑色上衣。
「如果能降低被懷疑的機率,那確實是有用途的。」
「不是啦。」晨萱姊把衣服塞進她手裡,「妳先去試穿。」
菈絲接過衣服。
卻沒有立刻走向試衣間。
「我可以嗎?」
「可以。」
晨萱姊回答。
她仍然看著我。
我知道她不是在問試衣服。
而是在確認——
她是否真的被允許,做一件沒有使命意義的事。
我點頭。
「去吧。」
菈絲握緊衣服。
「好。」
她走進試衣間時,動作依然很端正。
像是走進某個需要保持肅穆的場所。
晨萱姊看著試衣間門被關上,終於小聲說:
「你剛才太兇了。」
「我知道。」
「她才剛開始學。」
「所以才要立刻學。」
晨萱姊沒有立刻反駁。
她把另一套衣服放在手臂上,語氣放輕。
「希恩,她不是你的士兵還是學弟學妹。」
「我知道。」
「也不是你的責任清單。」
「我知道。」
「那你就不要用訓練人的方式,教她怎麼活。」
我沒有回答。
因為這句話,我反駁不了。
試衣間裡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過了一會兒,菈絲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晨萱姊。」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她。
晨萱姊愣了一下。
「嗯?怎麼了?」
「這件衣服……肩膀會露出來。」
「對啊。」
「這樣不會降低魔法防禦力嗎?」
晨萱姊深吸一口氣。
我別過臉。
差點笑出來。
「不會。」晨萱姊非常認真地回答,「在這個世界,肩膀露出來不算破綻。」
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了。」
她打開門跟我們說話時,店員也正好走過來。
菈絲站在試衣間鏡子前。
黑色的露肩毛衣垂在肩側,寬鬆的袖子襯得她的手腕更細。牛仔短褲讓她原本過於神殿化的身影被拉回現代街頭,黑色絲襪覆住雙腿,短靴讓她站姿看起來比剛才穩了一點。
晨萱姊替她把長髮撥到身後,又拿起一對金色耳飾在她耳邊比了比。
「完美。」
她說。
「非常完美。」
菈絲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不是驚喜。
也不是害羞。
更像是第一次看見一個與「大祭司」無關的外型,被放在自己身上。
她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肩口的布料。
「這樣……看起來不像病人了。」
晨萱姊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
「對。」
「也不像神職者。」
「對。」
菈絲看著鏡子。
「那像什麼?」
晨萱姊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我。
我沉默了一下。
「像普通人。」
菈絲轉過頭來。
「普通人?」
「嗯。」
我說。
「會走在街上,會買東西,會被叫名字,會自己選衣服的人。」
她安靜地看著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在百貨公司的燈光下顯得比醫院裡柔和許多。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
「原來普通人,是這種樣子。」
晨萱姊替她戴上耳飾。
金色的小環在她耳邊晃了一下。
「普通人有很多種樣子。」晨萱姊說,「這只是其中一種。」
菈絲看向鏡子。
這一次,她看得比較久。
不是在確認裝備。
不是在檢查破綻。
而是在理解——
鏡中的那個人,或許真的可以不屬於任何神明。
* * *
離開百貨公司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
玻璃帷幕映著街上的車流,行人從我們身邊經過。
沒有人知道,剛才從門口走出來的少女,幾天前還被推進急診室,靠著輸血才重新接上這個世界的生理系統。
也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另一個世界的勇者之一。
這很好。
菈絲站在百貨大門外,透過玻璃反光看著自己。
黑色長袖露肩毛衣、牛仔短褲、絲襪、短靴。
耳邊的金色耳飾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看了很久,最後抬起頭,用非常認真的語氣問:
「這套衣服,有戰術用途嗎?」
晨萱姊原本正滿意地替她整理髮尾,聽見這句話,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我看了菈絲一眼。
「有。」
菈絲立刻看向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羞怯,也沒有期待稱讚的神情。
只有等待判斷的專注。
「至少讓妳看起來不像從神殿逃出來的人。」我說。
她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偽裝。」
「不是啦。」晨萱姊按著額角,「是可愛。可愛你懂嗎?」
菈絲想了一下。
「會提高魔法防禦力嗎?」
晨萱姊看向我。
我移開視線。
「有時候會。」
「希恩。」
「我只是回答問題。」
菈絲很認真地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我知道了。可愛,有時候會提高魔法防禦力。」
晨萱姊閉上眼睛。
「完了,她真的學歪了。」
我沒有否認。
因為某種程度上,她確實學得很快。
只是方向不一定正確。
她八成把這句讓自己臉紅的稱讚,當成了這個世界特有的防禦術語。
街上的人潮從我們身邊流過。
有幾個路人回頭看了菈絲一眼。
她立刻察覺到那些視線,身體微微繃緊。
「他們發現了嗎?」她低聲問。
「發現什麼?」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看了一眼那些路人。
又看了看她現在的樣子。
「不是。」
她抬頭。
「那是為什麼?」
我沉默了一下。
「因為妳好看。」
菈絲怔住。
這一次,她是真的理解了,臉頰慢慢泛出紅暈。
晨萱姊在旁邊露出一種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
「希恩,你剛剛是不是稱讚她了?」
「我只是在說明原因。」
「嗯嗯,說明原因。」
菈絲看著我。
「這會造成麻煩嗎?」
「有時候會。」
我看向前方的路口。
「所以不要離我太遠。」
她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走到我身旁。
不是靠得很近。
只是剛好落在我伸手能拉住的位置。
那個距離,像是她自己選的。
我沒有提醒她。
晨萱姊看見了,也沒有說破。
* * *
路口等紅燈時,菈絲忽然問:
「希恩。」
「嗯?」
「我現在應該站在你的左邊,還是右邊?」
「妳想站哪邊就站哪邊。」
她思考了一下。
「我想站哪邊,會影響你行動嗎?」
「不會。」
「那我可以站在靠近馬路的那邊嗎?」她開始嘗試使用這個世界的詞彙。
「不行。」
「為什麼?」
我伸手,把她往人行道內側拉了一點。
「因為妳看起來不像會躲車的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拉住的袖口。
沒有掙開。
只是很認真地問:
「所以我應該站在裡面?」
「暫時。」
「暫時是多久?」
「到妳學會過馬路。」
菈絲看向前方的號誌。
紅燈倒數。
車流一輛接著一輛通過。
她像是在觀察某種戰場上的規律。
「綠色的時候可以走。」
「對。」
「紅色的時候不可以。」
「對。」
「可是剛剛有人紅色的時候走了。」
「那叫違規。」
「會被處罰嗎?」
「有時候會。」
「如果不會每次被處罰,為什麼不可以?」
我停了一下。
晨萱姊在旁邊笑出聲。
「這題很好。」
我看著號誌。
「因為規則不是只在被處罰時才存在。」
菈絲抬頭看我。
我沒有看她。
「規則存在,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大概會發生什麼。」
她安靜地聽著。
「如果每個人都只在會被處罰的時候遵守,那這裡就會變成戰場。」
綠燈亮起。
人群開始往前走。
我沒有立刻邁步。
菈絲也沒有。
她看著那些行人,看著車流停在白線後,看著一個原本陌生的規則在眼前成立。
過了幾秒,她輕聲說:
「原來這個世界,也有結界。」
我低頭看她。
「差不多。」
「只是不用吟唱。」
「對。」
她點了點頭。
「我會記住。」
我們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
沒有魔法。
沒有神諭。
沒有戰場。
只有一群普通人,在綠燈亮起時走向對面。
而菈絲走在我身邊。
第一次不是因為被命令。
而是因為她知道,現在可以走。
* * *
晚餐是在百貨公司內的咖啡簡餐店解決的。
晨萱姊說,剛出院的人不能亂吃太油太刺激的東西。
菈絲聽完後,立刻把手指從菜單上的炸雞圖片移開。
我看見那個動作。
「想吃?」
她抬頭。
「我不知道。」
「不知道?」
「這個看起來……很吸引人。」她說得很謹慎,「但晨萱姊說不能亂吃。」
晨萱姊坐在對面,翻著菜單。
「我說不能亂吃,不是不能吃。」
菈絲困惑地看她。
「差別是什麼?」
「差別就是,」晨萱姊把菜單推給她,「妳可以吃一點,不要全部都點炸的。」
菈絲看著菜單。
像是面對一份比戰術地圖還難理解的文件。
「希恩。」
「自己選。」
我先一步說。
她的聲音停住。
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
「可是我不知道哪個是正確的。」
「這裡沒有正確答案。」
「那我要怎麼判斷?」
「用想不想吃判斷。」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店員都走過來一次,又被晨萱姊用微笑請回去。
最後,菈絲伸手,指向菜單上的一杯優格冰淇淋。
「這個。」
「那不是正餐。」我說。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可是我想試試看。」
我看著她。
她沒有把手收回去。
那是一個很小的選擇。
小到不該被任何人記住。
但對她來說,也許這是第一次,她不是因為神意、戰術、治癒效率或補給需求而選擇某樣東西。
只是因為——
她想試試看。
我把菜單合上。
「可以。」
菈絲看著我。
「可以?」
「嗯。」
晨萱姊輕輕笑了一下。
「那我再幫妳點一份歐姆蛋捲。剛出院,主食還是要吃。」
菈絲點頭。
「好。」
她說完後,又小聲補了一句:
「謝謝。」
這次,她不是在謝我。
也不是在謝晨萱姊。
而是在謝謝這個世界,竟然允許一杯優格冰淇淋成為選項。
* * *
餐點送上來後,菈絲先看了優格冰淇淋很久。
杯壁上有霧氣。
純白的冰淇淋在透明杯中顯得不具有任何戰略意義。
她用湯匙舀了一口含在嘴中。
然後停住。
晨萱姊靠近一點。
「怎麼樣?」
菈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在確認那個味道是否真的存在。
過了幾秒,她低聲說:
「甜的。」
「當然甜的啊。」
「不是藥。」
「不是。」
「也不是口糧。」
「不是。」
她低頭看著杯子。
「那它為什麼存在?」
晨萱姊愣了一下。
我也停住動作。
這問題問得太乾淨。
乾淨到不像是在問飲料。
比較像是在問,這個世界為什麼允許沒有用途的東西存在。
晨萱姊想了一下,最後笑著說:
「因為有人喜歡。」
菈絲抬頭。
「只因為喜歡?」
「對。」
「這樣就可以存在嗎?」
晨萱姊看著她,語氣放輕。
「可以。」
菈絲握著起霧的杯子。
她沒有再問。
只是低頭,又多舀了一口。
這次吃得比剛才多一點。
我看著她微微放鬆的手指,忽然意識到——
她不是在學會怎麼吃冰淇淋。
她是在學會,一件事不必有神聖的理由,也可以被允許。
窗外的街燈亮起。
城市的夜晚開始接手白天的秩序。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出院文件、藥袋,還有菈絲面前那杯優格冰淇淋。
那一刻,一切看起來普通得近乎不真實。
但也許正因為這樣,才讓人無法輕易否定。
因為這個世界正在被使用。
正在被抽取。
正在被某個尚未完全顯現的術式,慢慢納入戰爭的後勤結構。
可同時,它也允許一個剛失去神意的少女,在出院後的第一天,坐在餐廳裡,選擇一杯毫無用途的甜品。
我不知道這兩件事,哪一個比較接近這個世界真正的本質。
菈絲忽然抬起頭。
「希恩。」
「嗯?」
「我明天,也可以選嗎?」
我看著她。
「選什麼?」
「衣服、食物、站在哪裡。」
她停了一下。
「還有……要不要問你。」
晨萱姊沒有說話。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說:
「可以。」
菈絲看著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神諭,也沒有任務。
只有一個很小、很輕,卻真正屬於她自己的確認。
「我知道了。」
她低聲說。
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那杯優格冰淇淋。
我看著窗外的車流。
這座城市仍然運作得剛剛好。
而在那樣的剛剛好之中,
有一個本來不該被留下的人,
開始學習如何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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