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腦登出實驗室系統之後，我才察覺那股不對勁的。
不是實驗數據。
不是交接事項。
而是——我沒有任何理由留下來，卻也沒有理由離開。
實驗室的白光一如既往地均勻，沒有哪一盞燈特別亮，也沒有陰影需要補足。
這代表所有設備都在預期狀態內。
我看了一眼時間。
沒有超時，沒有延誤，甚至比平常還提早結束。
這本來應該讓人鬆一口氣。
但我沒有。
我站在儀器前檢查品管數值，讓那段「準備下班」的狀態多停留了幾秒。
不是為了檢查。
而是因為——我察覺的不對勁，還沒有合理的理由說服我離開醫院。
我的腦中，浮現了某個長髮少女的身影。
＊ ＊ ＊
進入病房區域時，走廊比門診區安靜多了。
不是夜深的那種安靜，而是那種「一切都在預期之內」的安靜。
接近探病結束時間，護理站人員也知道我總是會在規範的時間前離開，
因此不會對我多說什麼。
我忽然意識到，今天一整天，
沒有人問過我「可不可以」。
只有「沒問題，或已經處理好了」。
這不是壓迫。
反而是一種高度配合的狀態。
而那正是最難指出問題的地方。
＊ ＊ ＊
我要去的病房在走廊盡頭。
門沒有鎖。
我推開門，看見菈絲坐在床上。
她醒著。
不是剛醒來的狀態，
而是已經坐了一段時間，身體適應過清醒的姿勢。
「你今天比較晚。」她說。
我停了一下。
「你在等我？」我問。
「沒有。」她回答得很快。
然後才補了一句：「我只是知道，你會來。」
那不像預言。
比較像是一種經驗性的推論。
我走進病房，把門關上。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讓空間立刻與外界隔離。
「妳感覺怎麼樣？」我問。
這是標準問題。
也是我此刻唯一能確定安全的句子。
「還可以。」她說。
那不是醫療回答。
但我沒有糾正。
「我想起來了。」她接著說。
她沒有說「全部」。
也沒有說「過去」。
只是那四個字。
我點了點頭。
像是意會到她迷茫神情消失的現實。
我沒有問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沒有問過程。
因為我很清楚——
記憶這種東西，只要想起，就不會再消失。
「妳現在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嗎？」我問。
她抬頭看向我。
「我知道這裡不是戰場。」她說。
「但它能做到，戰場需要的事。」
我的呼吸慢了一拍。
不是因為她說錯。
而是因為——她沒有使用任何超出自身經驗的詞彙。
「妳打算怎麼做？」我問。
這一次，我沒有包裝。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不是遲疑。
而是像在確認，這個問題是否真的存在。
「我沒有被要求做任何事。」她說。
「也沒有聽見神諭。」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我知道，現在只要我還在這裡，某些事情就會繼續發生。」
我沒有否認。
因為我也看見了那個趨勢。
「那你呢？」她問。
「你現在是在試著阻止，還是在旁邊確認它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句話讓我一時無法回答。
不是因為指控。
而是因為——這正是我每天在實驗室裡做的事。
「我還在確認。」我最後說。
這不是藉口。
而是我目前能給出的，最誠實的位置。
她看著我，眼神沒有失望。
「那就好。」她說。
「如果你現在就知道答案，那才是真的危險。」
這句話沒有安慰的意思。
反而像是一種提醒。
「…爆米花。」菈絲突然天外飛來一筆地說，
「隔壁病房的小女孩，今天給了我一些爆米花。」菈絲指了指床邊的方向，臉上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我沒有開口回應，只是還在嘗試理解那抹甜笑的用意。
「等我身體好些了，可以帶我出去逛逛嗎？感覺這個世界好吃的東西很多。」菈絲充滿期待地看向窗外，海藍色的雙眼明亮而澄清。
「如果醫生允許妳出院的話，我會帶妳出去逛逛的。」
看了一下手錶，探病時間已經要結束了，我起身走向病房門口。
「希恩，謝謝你。」
對於那句感謝，我也只是點個頭，便快步離開病房了。
＊ ＊ ＊
離開醫院時，夜市人聲鼎沸。
醫院外的街道仍然繁忙。
車流一往如常緩慢行進，號誌準確。
一切都運作得剛剛好。
我站在路口，看著行人號誌倒數。
我忽然意識到，
這個世界並不需要我做出判斷。
它只需要我——
不要中斷。
綠燈亮起時，我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停下。
不是因為勇氣。
而是因為——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如果現在繼續走，
那將不是出於選擇。
而是出於——
一個未知的偏差。
我站在原地，直到號誌再次變紅。 這一次，
沒有人注意到我沒有跟上。
Elysium|伊利希恩|イリシオ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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