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傾聽的選擇

台北冬日清晨,寒冷的空氣還沒有完全醒來。
晨光卡在樹縫之間,醫院旁的公園長椅透著寒意。
那是一間收治精神病患的市立醫院。

我向公園走過去時,晨萱姊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把雪白外套披在肩上,手裡的紙杯早已不再冒出熱氣。
手機螢幕亮著,她卻沒有將視線專注在螢幕上,只是讓指尖停在上面。

「你看起來也沒睡。」她說。

「差不多。」我回答。

她沒有追問。
她今天找我,不是為了關心我的作息。

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風從樹間穿過,帶著清晨特有的空氣聲。

「我最近接到的個案,有點集中。」她終於開口。

「哪一種?」我問。

「說不上來。」她想了一下,「不是精神創傷,也不是急性焦慮。」
「就是一群人,都很配合。」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配合到有點……太整齊了。」

我沒有立刻接話。

「他們不抗拒加班。」她繼續說,「不太生氣,也不太抱怨。」
「講起自己的狀況時,很快就會補一句——『反正現在大家都一樣。』」

她短短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那句話出現的時候,通常代表什麼嗎?」

「代表他們找不到更好的說法?」我說。

「代表他們已經不打算被理解了。」她糾正我。

風又吹過來一次,露出心理諮商師無奈的笑容。

「還有一件事,」她說,「他們開始很少問『這樣值不值得』。」
「只會問——『這樣還能撐多久』。」

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很輕。

「這通常不是恢復期的語言。」

我看著晨萱姊深思的表情,她碧綠的眸子逐漸黯了下來。

「你是在懷疑什麼?」我問。

「我不確定。」她很誠實地說,「我只是覺得,他們好像不是在選擇。」
「比較像是……被放到一個已經決定好的劇本裡。」

她轉頭看我。

「而他們完全不需要相信,只要照著做就好。」
「他們只是照著劇本繼續生活下去。」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時候會想,」晨萱姊停頓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他們——『你可以不用再撐了。』」

她停住。

「會不會反而讓他們更不安。」

「為什麼?」我問。

「因為那代表,」她說,「原來不是他們不夠努力。」
「是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們的『感覺』了。」

她站起來,將剩下的咖啡喝掉,把空紙杯丟進垃圾桶。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她沒有看我。
「當一個社會運作得太順利,人會先失去的,不是力氣。」

她停在原地,補上最後一句:

「是『我為什麼還在這裡』這個問題。」

她轉身離開,腳步很穩。

我站在原地。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不是預警。
這是連一般的心理諮商師都能察覺到的改變。

那個默默改變世界的力量已經被一般人察覺了。

而那個力量,
在我的工作場合裡,也早就出現了。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那個吸取生命的術式結構,
它不會尋找情緒最強烈的,
也不會尋找意志最鮮明的。

它會靠向那種——
不需要被說服,
也不需要被安撫,
就能維持穩定功能的人。

晨萱姊不是那種人。

她總是停下來聽人說話。

重新讓人理解自己存在的理由。

也就是說,她看得見術式最想抹平的東西。
不是生命能量。
而是人為什麼還願意繼續活著的理由。

遠處的接駁巴士開向醫院門口。
人群開始流動。

腦中像是有什麼重要的線索終於接上,我跟上走向醫院的晨萱姊。

因為我很清楚,

再說「只是觀察」,

已經是一種自我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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