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冬日清晨,寒冷的空氣還沒有完全醒來。
晨光卡在樹縫之間,醫院旁的公園長椅透著寒意。
那是一間收治精神病患的市立醫院。
我向公園走過去時,晨萱姊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把雪白外套披在肩上,手裡的紙杯早已不再冒出熱氣。
手機螢幕亮著,她卻沒有將視線專注在螢幕上,只是讓指尖停在上面。
「你看起來也沒睡。」她說。
「差不多。」我回答。
她沒有追問。
她今天找我,不是為了關心我的作息。
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風從樹間穿過,帶著清晨特有的空氣聲。
「我最近接到的個案,有點集中。」她終於開口。
「哪一種?」我問。
「說不上來。」她想了一下,「不是精神創傷,也不是急性焦慮。」
「就是一群人,都很配合。」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配合到有點……太整齊了。」
我沒有立刻接話。
「他們不抗拒加班。」她繼續說,「不太生氣,也不太抱怨。」
「講起自己的狀況時,很快就會補一句——『反正現在大家都一樣。』」
她短短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那句話出現的時候,通常代表什麼嗎?」
「代表他們找不到更好的說法?」我說。
「代表他們已經不打算被理解了。」她糾正我。
風又吹過來一次,露出心理諮商師無奈的笑容。
「還有一件事,」她說,「他們開始很少問『這樣值不值得』。」
「只會問——『這樣還能撐多久』。」
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很輕。
「這通常不是恢復期的語言。」
我看著晨萱姊深思的表情,她碧綠的眸子逐漸黯了下來。
「你是在懷疑什麼?」我問。
「我不確定。」她很誠實地說,「我只是覺得,他們好像不是在選擇。」
「比較像是……被放到一個已經決定好的劇本裡。」
她轉頭看我。
「而他們完全不需要相信,只要照著做就好。」
「他們只是照著劇本繼續生活下去。」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時候會想,」晨萱姊停頓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他們——『你可以不用再撐了。』」
她停住。
「會不會反而讓他們更不安。」
「為什麼?」我問。
「因為那代表,」她說,「原來不是他們不夠努力。」
「是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們的『感覺』了。」
她站起來,將剩下的咖啡喝掉,把空紙杯丟進垃圾桶。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她沒有看我。
「當一個社會運作得太順利,人會先失去的,不是力氣。」
她停在原地,補上最後一句:
「是『我為什麼還在這裡』這個問題。」
她轉身離開,腳步很穩。
我站在原地。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不是預警。
這是連一般的心理諮商師都能察覺到的改變。
那個默默改變世界的力量已經被一般人察覺了。
而那個力量,
在我的工作場合裡,也早就出現了。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那個吸取生命的術式結構,
它不會尋找情緒最強烈的,
也不會尋找意志最鮮明的。
它會靠向那種——
不需要被說服,
也不需要被安撫,
就能維持穩定功能的人。
晨萱姊不是那種人。
她總是停下來聽人說話。
重新讓人理解自己存在的理由。
也就是說,她看得見術式最想抹平的東西。
不是生命能量。
而是人為什麼還願意繼續活著的理由。
遠處的接駁巴士開向醫院門口。
人群開始流動。
腦中像是有什麼重要的線索終於接上,我跟上走向醫院的晨萱姊。
因為我很清楚,
再說「只是觀察」,
已經是一種自我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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