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那個早晨,確認這不是推測的。
不是因為某一個異象。
而是因為——異象開始彼此重合了。
實驗室裡一切如常。
儀器校正值正常,試劑效期未過,對照組反應落在預期區間內。
如果只看單一數據,沒有任何足以寫進品管報告的異常。
但我沒有停在那裡。
我把實驗室品管圖表的時間軸拉開。
我看的不是單一數據的變化。
而是當時間軸拉長後,世界是否出現了某種微小卻一致的偏移。
細菌培養塔內的菌落生長速度,出現了難以解釋的同步下滑。
不是死亡。
而是像被「慢慢抽走活性」那樣的疲乏。
走出實驗室,看向院區植栽的葉片,也有些許的下垂,
不是枯萎。
而是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像是被悄悄下修。
我走回實驗室坐在螢幕前,沒有立刻下結論。
因為菲克教過我一件事。
——真正危險的魔法,不會讓你一眼看見它。
——它會讓整個世界,主動替它修正誤差。
我用手機重新調出那些他曾經讓我反覆看過的魔法治癒術式。
迪古卡斯創世戰爭,被列為禁忌的「廣域治癒魔法」。
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徵——
受施術端生命「被抽取」得極度安靜。
讓另一端士兵得到治癒、繼續戰爭。
我慢慢關掉品管軟體視窗。
這不是即將啟動的術式。
這是一個,已經成型的魔法迴路。
而最讓我感到寒意的,並不是它的規模。
而是——
到目前為止,
它還沒有真正「觸碰」到任何一個明確的生命體。
所有的生命能量損耗,都被平均分散。
這正是那種廣域魔法迴路最可怕的地方。
因為整個世界,正在被當成生命資源池使用。
我離開實驗室,走向病房。
走廊上,人來人往。
交班、查房、例行公事。
沒有人察覺到任何不對勁。
菈絲仍然躺在病床上休息。
我站在門口,第一次不再懷疑自己的判斷。
這不是「如果」。
這是——
我們已經身在其中的事實。
就在那個一切仍然看似正常的上午,
正式開始了。
* * *
我立刻將菲克找來醫院。
我把整理好的數據投射到會議室的牆面上。
沒有標題,沒有結論。
只有時間軸、背景魔力值,還有不斷偏移的曲線。
菲克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雙手抱胸,沒有打斷。
他看得很慢。
不是在確認數據是否正確,
而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已經走到他曾經站過的位置。
「你驗證過對照組了?」他問。
「三次。」我回答。
「排除了設備誤差,也排除了院區內部因素。」
菲克點了點頭。
「你沒有把變數集中在她身上。」
他說的不是疑問句。
「因為這不是她『做了什麼』。」
我接話。
「而是她『存在在這裡』本身,就已經構成條件。」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菲克終於伸手,把其中一組數據放大。
他的動作很輕,卻精準地停在某一個時間點。
「這裡。」他說。
那是菈絲被送來後的第六個小時。
世界第一次,主動修正了背景魔力值。
「這不是啟動。」
菲克的聲音很低。
「這是接通。」
我沒有說話。
因為這個詞,我聽過。
在迪古卡斯創世戰爭的歷史紀錄裡。
在那些沒有被公開、卻被標示禁術的頁面上。
——不是施法。
——而是讓世界,成為魔法術式迴路的一部分。
「你是什麼時候確認的?」我問。
菲克沉默了幾秒。
「比你早一點。」
他沒有看我。
「但不夠早,阻止它發生。」
那不是道歉。
只是事實。
我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說,
「這不是尚未完成的魔法迴路。」
菲克終於轉過頭來。
「不。」
他回答得非常清楚。
「這是一個已經開始被使用的魔法迴路結構。」
「而且,」他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你必須理解。」
菲克關掉所有數據畫面。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這個術式需要的從來不是發動者。」
「而是來源。」
我皺起眉。
「什麼意思?」
菲克看向我。
「迪古卡斯最缺的東西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明顯。
戰爭持續二十年。
缺的從來不是武器。
而是維持戰爭的生命力。
「治癒。」
我低聲說。
菲克點頭。
「而這個世界剛好擁有另一個世界沒有的東西。」
「數量。」
我的背脊慢慢發冷。
「它不是在尋找菈絲。」
「菈絲只是節點。」
「真正被盯上的,是這個世界本身。」
菲克指向窗外。
「數十億生命。」
「穩定的社會。」
「持續運轉的文明。」
「對一個抽取型術式而言,沒有比這裡更理想的來源。」
我看著投影幕上那些持續偏移的曲線。
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我們不是在阻止一個術式。
我們是在阻止一個世界成為另一個世界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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