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員工休息室太小了。
這裡只能作為暫時掩人耳目的地方。
如果要替菈絲治療,空間恐怕不夠用。
特別是現在的菈絲。
極度需要一張床躺下。
她坐在摺疊椅上。
背脊挺直。
雙手放在膝上。
姿勢端正得不合時宜。
燈光偏黃。
牆角堆著備品箱。
空氣裡混著酒精、清潔劑和咖啡殘味。
我原本以為她只是硬撐著。
直到我注意到她的嘴唇。
不是發白。
而是那種被抽走顏色的淡粉。
「妳會覺得頭暈嗎?」
我問。
她想了一下才搖頭。
「……沒有。」
回答得太快了。
我視線往下移。
看向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指尖偏白。
顏色卻異常均勻。
像是身體早就習慣在低輸出狀態運作。
「妳有流血嗎?」
我又問。
這一次。
她停頓了。
很短。
卻已經足夠讓我確定一件事。
她是在思考。
不是在回憶。
「……有。」
她最後說。
「但我不知道,算不算多。」
那一瞬間。
我幾乎笑出來。
不是因為荒謬。
而是因為熟悉。
菲克以前教過我。
當一個人長期處於消耗狀態。
往往已經失去判斷什麼叫正常的能力。
我站起身。
「菲克。」
我說。
他立刻抬頭。
「我們送她去醫院。」
我停頓一下。
「現在。」
語氣裡沒有留下討論空間。
晨萱姊看了我一眼。
沒有反對。
因為她也看見了。
昏黃燈光下,那頭淺藍色長髮垂落肩後。
碧綠色的眼眸安靜地望向菈絲。
菈絲的呼吸開始變得淺而規律。
像一台即將耗盡電源的機器。
* * *
【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急診室】
北醫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
那是屬於制度的白。
不是為了安撫人。
而是為了把每一個異常都照得無所遁形。
凌晨時段。
急診依然人滿為患。
推床輪子聲。
咳嗽聲。
對講機雜訊。
全部混在一起。
形成醫院特有的節奏。
為了掩人耳目,
我們為菈絲換上了醫院的病人服。
當我走向急診櫃檯報上名字的時候。
櫃檯護理師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多解釋。
只是把自己的醫檢師工作證遞過去。
她看見工作證後微微一怔。
立刻轉向內線。
「這邊需要一張推床。」
流程開始轉動。
血壓。
血氧。
心率。
抽血。
評估。
分類。
急診室像一座巨大的機械。
開始處理這名突然出現的病人。
抽血袖帶收緊時。
菈絲輕輕皺了一下眉。
卻沒有出聲。
急診醫師翻著資料。
抬頭看向我。
「她最近有大量失血嗎?」
「有。」
我說。
「而且持續了一段時間。」
醫師點點頭。
「看樣子等等檢驗科有得忙了。」
他看了一眼工作證。
「你是家屬?」
「不是。」
我回答。
「但我可以負責。」
話一出口。
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語氣說話。
像是在接下一件責任。
而不是一件工作。
菈絲的血液檢體被送走。
等待化驗的時間被拉長。
晨萱姊站在我身旁。
低聲說:
「她這個狀況,怎麼看都得輸血。」
我點頭。
「我知道。」
她看著我。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代表紀錄。
代表身分。
代表這個世界開始正式承認她的存在。
我看向觀察室裡那張病床。
菈絲躺得很安靜。
醫院的白色棉被襯得她更瘦。
像是被世界放錯了尺寸。
「她已經被承認過一次了。」
我說。
「只是那個世界,選擇用她的命換秩序。」
晨萱姊沒有再開口。
檢驗結果出來時。
醫師說得很直接。
「血紅素很低。」
「需要輸血。」
「而且不只一袋。」
我沒有問風險。
只問了一句:
「現在可以開始嗎?」
醫師點頭。
「可以。」
推床往病房區移動時。
菈絲忽然睜開眼。
她望著天花板。
輕聲說:
「……這裡不是神殿。」
我走到旁邊。
「不是。」
「這裡是醫院。」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
「那我還會被需要嗎?」
我看著她。
非常清楚地回答。
「不需要。」
她愣了一下。
「在這裡。」
我說。
「妳只是一個需要被救的人。」
那一刻。
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事。
我把她從神的手裡。
拖進了人類的制度裡。
而這件事一旦開始。
就再也回不去了。
* * *
輸血袋掛上去的時候。
已經凌晨四點多。
病房裡安靜下來。
不是沒有聲音。
而是只剩制度運作的聲音。
血液沿著透明管線緩慢流動。
鮮紅色在白光下格外刺眼。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這裡處理的是現實。
不是象徵。
不是信仰。
更不是神蹟。
菈絲躺在病床上。
視線停在天花板。
沒有不安。
也沒有發問。
只是安靜接受一切。
像是早就習慣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別人處理。
前十分鐘。
一切正常。
心率穩定。
血壓穩定。
監測器規律運作。
直到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我第一個注意到。
「菈絲?」
我低聲叫她。
她沒有馬上回答。
就在那一瞬間。
我看見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疼痛。
也不是恐懼。
而像是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感覺忽然浮出水面。
監測器節奏開始改變。
護理師皺起眉。
「心率有點快。」
菈絲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低聲說:
「……好重。」
我愣了一下。
「什麼好重?」
她把手放到胸口。
慢慢搖頭。
「不是血。」
「是進到我身體裡的東西。」
背脊忽然一陣發冷。
因為我知道。
她不是在比喻。
輸進她體內的血液。
對她而言不只是補充。
而是某種殘酷的取代。
神力殘留正在被人類的血液一點一點稀釋。
她額頭開始冒汗。
眼神有些失焦。
「吾主以前會替我消除痛苦。」
她喃喃說著。
而現在。
絕對神蘇爾無法觸碰這個世界。
我低聲問:
「現在很不舒服嗎?」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像笑。
更像確認。
「現在……」
她停頓片刻。
「覺得身體像浮起來。」
「又像失去了什麼。」
就在這時。
監測器突然響起警示。
「血壓在下降。」
醫師立刻靠過來。
「先暫停輸血。」
但醫師還沒碰到管線。
菈絲的背脊便猛地繃直。
不是抽搐。
而像是某種壓力突然被釋放。
她的指尖變得蒼白。
又迅速恢復血色。
我忽然明白。
這不是排斥反應。
而是神意第一次失去保護後。
直接與人類的血產生碰撞。
晨萱姊在我身後低聲開口。
「希恩。」
我沒有回頭。
因為她看到的。
和我看到的一樣。
這不是醫學能夠完全解釋的現象。
卻也是醫學無法忽略的現象。
醫師迅速調整輸血速度。
病房重新穩定下來。
過了許久。
菈絲才重新睜開眼。
那雙水藍色眼睛變得異常清醒。
她看著天花板。
輕聲說:
「……原來這就是活著的重量。」
那一刻。
我忽然意識到。
我們不是在救一個病人。
我們是在讓一個被神意隔離的人。
第一次正式成為人。
* * *
輸血暫停後,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不是因為事情結束了。
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尚未被命名的後果。
心律監測器恢復了穩定的節奏。
醫師低聲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和護理師一起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把這個空間,從「醫療流程」切換成了別的狀態。
我交代菲克封鎖消息,並消除人們不必要的記憶後,站在床邊,沒有說話。
菈絲的臉色比剛送來時好了一些。
不是健康的紅潤,而是那種——
終於被世界重新承認為「活體」的顏色。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頭來,看向我。
「希恩。」
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敬稱。
也不是試探。
像是在確認——
現在,她面對的是一個人,而不是職位或象徵。
「如果沒有神…」
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很穩。
我沒有打斷她。
「如果祂不再替我承接那些後果,」
她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梳理一個早就存在、卻從未被允許說出口的問題。
「那我之後做的每一個決定——」
她停了一下。
不是遲疑。
而是在選擇詞彙。
「——該向誰負責?」
這句話落下時,我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說。
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
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真正回答過她。
神意,替她承擔了結果。
制度,替她定義了正確。
信仰,替她消化了犧牲。
而現在,那些東西都不在了。
病房裡的燈很亮。
亮到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清醒。
不是失去神後的空白,而是第一次必須獨自站在選擇前的狀態。
「以前,」
她低聲說,
「我只需要確認,那是不是神的意志。」
「即使結果是痛苦的,也不需要懷疑。」
她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一下被單。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抬起眼,看著我。
「現在,每一個選擇,後果都會直接落在我身上。」
「也會落在別人身上。」
她沒有說「害怕」。
沒有說「迷惘」。
她只是很冷靜地,陳述一個新出現的現實。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開口:
「妳以前向神負責。」
她點頭。
「現在,妳只能向人負責。」
她沒有立刻回應。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她問。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
而是一種,帶著重量的理解。
「有。」
我說。
「向神負責,代表結果早就被允許了。」
「向人負責,代表妳必須接受——」
我停了一下。
「有人會恨妳。」
「有人會因為妳的選擇而活下來。」
「也有人,會因為妳的選擇而失去一切。」
她靜靜地聽著。
沒有退縮。
「而妳不能再把這一切,交給『絕對神蘇爾』去解釋。」
我說。
「妳只能自己承認。」
「自己背下來。」
病房裡很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輕聲說:
「……那樣,很重。」
我沒有否認。
「是。」
我回答。
「但那才是活著。」
她的視線,慢慢移回天花板。
那個動作,不像逃避。
更像是在重新適應一個沒有天花板之外東西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
她忽然說,
「我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她停頓了一下。
「你會阻止我嗎?」
我看著她。
這一次,我沒有用領主的身份回答。
「我會告訴妳。」
我說。
「告訴妳那是一個錯誤。」
「但選不選,」
我補了一句,
「是妳的。」
她轉過頭來。
那一刻。
她的眼神裡沒有神聖。
也沒有命定。
只有一個終於被允許承擔選擇的人。
「……我明白了。」
她說。
語氣很輕。
卻比任何神諭都清楚。
我站在床邊。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是失去了神。
她只是第一次被迫成為自己選擇的源頭。
而這件事。
比任何詛咒都來得殘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