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員工休息室太小了。
這裡只能做為暫時掩人耳目的地方,如果要治療菈絲的話,空間恐怕不夠用。
特別是現在的菈絲,極度需要一張床躺下。
她坐在一張摺疊椅上,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姿勢端正得不合時宜。
燈光偏黃,牆角堆著備品箱,空氣裡混著酒精、清潔劑和咖啡殘味。
我原本以為她只是撐著。
直到我注意到她的嘴唇。
不是發白。
而是那種——被抽走顏色的淡粉。
「妳會覺得頭暈嗎?」
我問。
她想了一下,才搖頭。
「……沒有。」
回答得太快了。
我視線往下移,看見她的手指。
指尖偏白,顏色卻異常均勻,像是身體早就習慣在低輸出狀態運作。
「妳有流血嗎?」
我又問。
這一次,她停頓了。
很短,卻足夠讓我確定——
她是在思考,而不是回憶。
「……有。」
她最後說。
「但我不知道,算不算多。」
那一瞬間,我幾乎要笑出來。
不是因為荒謬。
而是因為熟悉。
這是菲克曾經教過我的知識。
不是重傷未癒,而是早就被消耗到「不知道什麼叫正常」的人。
我站起來。
「菲克。」
我說。
他立刻抬頭。
「我們要送菈絲去醫院。」
我語氣平靜,卻沒有留下討論空間。
「現在。」
晨萱姊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反對。
因為她也看見了——
菈絲的呼吸開始淺而規律,像是一個即將耗盡電源的機器。
* * *
【北醫急診室・2020 年 1 月】
北醫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
那是屬於制度的白。
不是為了安撫人,而是為了看清楚人壞到哪裡。
凌晨時段,急診區域不意外的人滿為患。
咳嗽聲、推床輪子、對講機的雜訊混在一起。
我報上名字的時候,櫃檯護理師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解釋。
只是把在這家醫院工作的醫檢師工作證遞過去。
她看到工作證,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毫不囉嗦地立刻轉向內線。
「這邊需要一張推床。」
她說。
急診室的檢傷流程開始轉動。
血壓、血氧、心率。
抽血袖帶收緊時,躺在病床上的菈絲輕輕皺了一下眉,卻沒有出聲。
「希恩,她最近有大量出血嗎?」
急診醫師問。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有。」
我說。
「而且時間不短。」
醫師抬頭看我。
「看樣子,你們實驗室部門等一下有得忙了。你是這女孩的家屬嗎?」
「不是。」
我回答。
「但我可以負責。」
那句話出口時,我才意識到——
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語氣說話了。
菈絲的血液檢體被送走。
等待的時間被拉長成一條細線。
我和晨萱姊在菈絲閉眼休息後,走到觀察室外
晨萱姊站在我旁邊,低聲說:
「感覺她這個狀況不管怎麼樣都一定要輸血耶。」
我點頭。
「我知道。」
她看著我。
「希恩你知道在這裡輸血,代表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代表記錄。
代表進入台灣的醫療系統。
代表這個世界開始正式承認她的存在。
我轉頭,看向觀察室門裡的那張病床。
菈絲躺得很安靜。
醫院的棉被襯得她更瘦,像是被世界放錯了尺寸。
「她已經被承認過一次了。」
我說。
「只是那個世界,選擇用她的命來換秩序。」
晨萱姊沒有再說什麼。
檢驗報告出來的時候,醫師的表情很乾脆。
「血紅素很低。」
他說。
「需要輸血,而且不是一袋就能解決。」
我沒有問「會不會有風險」。
我只問了一句:
「現在可以開始嗎?」
醫師點頭。
「我們會處理。」
推床被推進病房區時,菈絲忽然睜開眼睛。
她看著天花板,聲音很輕。
「…這裡不是神殿。」
她說。
我走到她身邊。
「不是。」
我回答。
「這裡是醫院。」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還會被需要嗎?」
我看著她。
然後,我很清楚地說:
「不需要。」
「在這裡,你只是一個需要被救的人。」
那一刻,我知道。
我已經替她,
把命運從神的手裡,拖進了人類的制度裡。
而這件事,一旦開始——
就再也回不去了
* * *
輸血袋掛上去的時候,時間是凌晨四點過後。
急診室裡的節奏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安靜,而是那種只剩制度在運轉的安靜。
透明的點滴管線接上針頭,紅色的血液沿著管壁緩慢流動。
那顏色在白光下顯得過於清楚,像是在提醒——
這裡處理的是物質的現實,不是精神的象徵。
菈絲躺在病床上,視線落在天花板。
她沒有表現出不安,也沒有詢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只是很規矩地配合所有動作,像是早就習慣把身體交出去。
連對「醫院」這個陌生的名詞也沒過問就坦然接受。
我站在床邊,沒有碰她。
這不是因為距離感。
而是因為我很清楚——
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反應,就不是人能攔得住的。
前十分鐘,一切正常。
心率穩定。
血壓沒有劇烈變化。
監測器發出的聲音規律而單調。
醫護人員開始放鬆警戒。
直到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抽動。
而是那種——像在水裡摸索方向的微小動作。
我第一個注意到。
「菈絲?」
我低聲叫她。
她沒有立刻回應。
而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痛。
也不是恐懼。
而像是——某個長期被壓制的感覺,忽然失去了遮罩。
監測器的聲音變了。
不是警報,卻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跳動節奏。
「心率有點快。」
護理師皺眉,走近查看。
菈絲的呼吸開始變深。
不是急促。
而是那種,被迫吸進更多空氣的深度。
她的喉嚨微微顫了一下。
「…好重。」
她低聲說。
聲音很小,卻異常清楚。
我靠近一步。
「好重?」
她沒有看我。
而是緩慢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不是血。」
她說。
「是…進入到我身體的東西。」
那一刻,我的背脊一陣發冷。
因為我知道,她不是在比喻。
輸血袋裡的血,對她而言,不只是補充。
而是殘酷的取代。
那些原本被絕對神蘇爾的神意長期洗滌、過濾、壓制的魔力殘留——
在失去「神」的祝福後,
正順著最基本的生理交換,被一點一點取代。
菈絲的額頭開始冒汗。
不是高燒的那種。
而是像身體在試圖排出某種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她的眼神短暫地失焦。
「……吾主祂以前,會替我消除痛苦。」
她喃喃地說。
身為絕對神的「祂」,在這裡毫無意義,力量也無法介入這個世界。
「現在很不舒服嗎?」
我低聲問。
她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
不是笑。
而是一種,終於確認現實的表情。
「現在……」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不穩。
「覺得身體像是浮起來,又像是失去什麼的感覺。」
監測器突然發出急促的提示音。
「血壓在掉。」
醫師立刻靠過來,「先暫停輸血!」
但在他碰到管線之前——
菈絲的背脊猛地繃直。
不是痙攣。
而是一種,身體長年被迫承受超出負荷的重量,最後釋放壓力的反應。
她的指尖泛起一瞬間的冷白。
下一秒,又迅速回溫。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試圖成形,卻找不到依附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排斥反應。
而是——
失去神意後,神力第一次被迫直接對接「人類的血」。
「希恩。」
晨萱姊在我身後低聲說。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很清楚,她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一樣。
這不是醫學可以完整解釋的狀況。
卻也不是醫學可以忽略的狀況。
醫師迅速調整流程,語氣冷靜而專業。
「先穩定她。」
「不要一次進太快。」
制度,正在盡它的責任。
而菈絲,正在第一次承擔——
沒有神替她分擔的後果。
她慢慢放鬆下來。
心率回到可接受的範圍。
呼吸也逐漸穩定。
但她的眼神,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再空洞。
卻也不再被什麼托住。
她側過頭,看向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在白光下顯得異常清醒。
「……原來這就是,活著的重量。」
她說。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們不是在救一個「病人」。
我們是在——
讓一個曾經被神意隔離的人,真正進入人類的因果系統。
* * *
輸血暫停後,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不是因為事情結束了。
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尚未被命名的後果。
心律監測器恢復了穩定的節奏。
醫師低聲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和護理師一起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把這個空間,從「醫療流程」切換成了別的狀態。
交代菲克去封閉消息和消除人們不必要的記憶後,我站在床邊,沒有說話。
菈絲的臉色比剛送來時好了一些。
不是健康的紅潤,而是那種——
終於被世界重新承認為「活體」的顏色。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頭來,看向我。
「希恩。」
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敬稱。
也不是試探。
像是在確認——
現在,她面對的是一個人,而不是職位或象徵。
「如果沒有神…」
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很穩。
我沒有打斷她。
「如果祂不再替我承接那些後果,」
她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梳理一個早就存在、卻從未被允許說出口的問題。
「那我之後做的每一個決定——」
她停了一下。
不是遲疑。
而是在選擇詞彙。
「——該向誰負責?」
這句話落下時,我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說。
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
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真正回答過她。
神意,替她承擔了結果。
制度,替她定義了正確。
信仰,替她消化了犧牲。
而現在,那些東西都不在了。
病房裡的燈很亮。
亮到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清醒。
不是失去神後的空白,而是第一次必須獨自站在選擇前的狀態。
「以前,」
她低聲說,
「我只需要確認,那是不是神的意志。」
「即使結果是痛苦的,也不需要懷疑。」
她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一下被單。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抬起眼,看著我。
「現在,每一個選擇,後果都會直接落在我身上。」
「也會落在別人身上。」
她沒有說「害怕」。
沒有說「迷惘」。
她只是很冷靜地,陳述一個新出現的現實。
我深吸了一口氣。
「妳以前,」
我慢慢開口,
「向神負責。」
她點頭。
「現在,」
我繼續說,
「妳只能向人負責。」
她沒有立刻回應。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她問。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
而是一種,帶著重量的理解。
「有。」
我說。
「向神負責,代表結果早就被允許了。」
「向人負責,代表你必須接受——」
我停了一下。
「有人會恨你。」
「有人會因為你的選擇而活下來。」
「也有人,會因為你的選擇而失去一切。」
她靜靜地聽著。
沒有退縮。
「而你不能再把這一切,交給『絕對神蘇爾』去解釋。」
我說。
「你只能自己承認。」
「自己背下來。」
病房裡很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輕聲說:
「……那樣,很重。」
我沒有否認。
「是。」
我回答。
「但那才是活著。」
她的視線,慢慢移回天花板。
那個動作,不像逃避。
更像是在重新適應一個沒有天花板之外東西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
她忽然說,
「我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她停頓了一下。
「你會阻止我嗎?」
我看著她。
這一次,我沒有用領主的身份回答。
「我會告訴你。」
我說。
「告訴你那是一個錯誤。」
「但選不選,」
我補了一句,
「是你的。」
她轉過頭來。
那一刻,她的眼神裡,沒有神聖,也沒有命定。
只有一個,終於被允許承擔責任的人。
「……我明白了。」
她說。
語氣很輕。
卻比任何神諭都清楚。
我站在床邊,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是失去了神。
她是——
第一次,被迫成為自己選擇的源頭。
而這件事,
比任何詛咒,都來得殘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