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城攻防戰
在簡單跟實驗室主管臨時請假後,我以急促的步伐離開醫院,然後前往菲克的酒吧。
一路上,父王被勇者們手刃的畫面不斷在內心浮現,即使正經過嘈雜的午後市集,五歲時經歷的殘酷畫面仍歷歷在目—
左眼眼角汨汨流出的鮮血抹紅了視線,
在我身旁的菲克,以湛藍的魔法結界逐漸切開與原世界空間的連結,
金髮赤眼的銀鎧勇者則對著結界內的我叫囂:
罪惡之血的後裔啊,以絕對神蘇爾的名義,不管未來你到何處,我們的制裁之劍絕對會降臨在你身上!
在勇者轉身接過由同伴撿回劃破我眼皮的長劍之時,絲諾擁抱了我,藉此遮住我所有的視線。
這讓我內心對父王留存的記憶,都是他最英勇的時刻,
還有與他並肩作戰的悸動。
盡管最後我還是透過絲諾的腋間看見父王被勇者們手刃的瞬間。
我永遠無法原諒那些偽善的勇者,還有背叛父王的人們。
仇恨的牢籠,又在我內心重現了「啟程」至此那天的一切記憶。
* * *
二十三年前,同樣是午後的拜倫城,沐浴在迪古卡斯大陸秋日的陽光下。
城內異常的平靜,而城外則意外地嘈雜—
人類四王國聯軍此時正包圍起聖露尼精靈王國所屬的拜倫城。
「啟稟陛下,炎之騎士團團長巴德伯爵求見。」在父王與眾傭兵團進行作戰會議時,駐守會議室拱門邊的守衛突然開門,傭兵團長們此起彼落的討論聲因此消失,使宮廷會議室歸於平靜。
「援軍終於到了!快請伯爵入內。」父王原本盯著沙盤的碧綠雙眼由專注轉為疲累,緊繃的著甲身軀頓時放鬆,走向王位後便縱容壯碩的銀白身影落向巨大的王座上。
「剛過來的時候還沒看到人類軍進攻過的跡象,看樣子我的急行軍趕上這場盛宴了呢。」人稱「紅之騎士」的巴德伯爵,一派輕鬆地撥開遮掩視線的焰紅瀏海走入會議室內,不同父王沉著的明亮年輕嗓音迴盪在這肅殺的氛圍中。
「但伯爵閣下,人類聯軍看似是要進行圍城戰,就算不進攻…」輕撫下巴與髮色相同的蔚藍鬍鬚,父王以嚴肅的面容苦惱地說。
「他們不攻,那就換我們主動出擊。」巴德伯爵銳利金瞳掃視著沙盤,看似在評估人類與精靈雙方的軍勢。
「什…這太瘋狂了!」停止順理鬍鬚的動作,父王對巴德伯爵的提議感到不解,訝異讓尖俏的精靈耳頓時豎立起來。
畢竟拜倫城並不是軍事要塞,而是一般的商業城市,有的只有軍事素養不足的民兵和訓練程度不一的傭兵團,光是要守下四個人類王國的正規聯軍攻勢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更何況還要主動進攻。
但那時只有五歲的我,完全沒有辦法理解父王那時的困惑。
「那麼,親愛的伊利希恩領主閣下,難道你要等到人類的攻城砲兵陣地就位以後,才懊悔成為坐以待斃的戰場煙塵嗎?」穿著一身赤紅鎧甲的巴德伯爵,話語如頭上的犄角般尖銳,雙手並用地將沙盤上的兵棋快速排好,列成人類聯軍砲擊拜倫城的陣勢。
「如果態勢到時變成這樣,就算我的騎士團再怎麼精銳,也突破不了人類聯軍的厚實槍陣和防禦陣地,更不用說在座的各位傭兵團長都是…」輕嘆一聲,巴德伯爵又將兵棋排回現在人類大軍的集結態勢。
「…都是搞奇襲的天才。」巴德伯爵看著圍繞會議長桌而坐的傭兵們,從原本面面相覷轉為疑惑表情的過程,嘴角微揚地說著。
「在人類大軍進行砲擊前,必定會花時間在砲兵陣地進行防禦工事。這時候我會帶著我的騎士團向人類主力正面進攻,各傭兵團長及領主閣下只需要領兵攻下還沒有防禦工事保護的砲兵陣地即可。」俐落地推動兵棋,巴德伯爵遊刃有餘地演示著進攻策略。
「…那攻下陣地後如何撤退?」一名女戰士向巴德伯爵提問。
「這次作戰沒有撤退選項,我們都會戰死在這。」巴德伯爵接連推倒我方被敵兵棋包圍的棋子後繼續回應:
「不這樣做的話,這個城市在被砲擊後一定會變焦土。要去地獄的話,我們這些揚起戰火的軍人就夠了,不需要無辜的人民陪葬。」
「這什麼鬼作戰策略,不但沒錢賺還得賠上性命!」另一名男戰士不滿地吼叫拍桌道。
「我們的最終目標是拖住人類的大軍,幫國王陛下爭取攻下聖特王城的時間。就算各位不參加,我炎之騎士團和領主閣下也會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我本來就不期望跟垃圾一樣存在的傭兵團會有什麼建樹。」不等傭兵們回應,巴德伯爵捲起赤紅的披風率性走出會議室。
「真不愧是巴德伯爵,說話還是一樣直率。」身著純黑攝政官服,站在王座旁的菲克輕笑一聲說。
「呵呵,伯爵閣下到了這個時候還在幫別人找台階下…看樣子,也只有走這個台階結束一切才是最佳的選擇吧?」
「陛下所言甚是。」毫不拖泥帶水,菲克畢恭畢敬地微彎身子回答父王。
「那麼,你早點下去準備吧,今晚就是『啟程』之時。」父王摸著蔚藍鬍鬚交代菲克;而站在王座另一側的我,只是以不解的眼神看著父王。
「很多事情,等到小伊利長大後自然就會懂了。」溫暖而厚實的長繭左手,撫摸著年幼無知的我的頭頂。
記憶中,那一天的下午過得十分漫長,
特別是黃昏時光。
彷彿像是上天要憐憫即將殞落的眾多生命,那黃昏的晚霞異常鮮紅。
* * *
數小時後,拜倫城外夜幕低垂,一道如流星的金黃火矢由南方地平線劃入夜空,那代表著炎之騎士團已經正式與人類主力部隊進行交鋒。
「伯爵閣下的進攻信號已經發起,全軍進攻!目標是敵軍的炮兵陣地!」一聲令下,父王雄壯而凜冽的嗓音及進攻號角驅使大批的騎兵部隊向北衝鋒。
穿著銀白重鎧的父王騎著戰馬,帶領著領地的民兵及已無後顧之憂的傭兵們全力衝向拜倫城旁的北面小山丘。
穿著銀鎧在父王懷中的我,以雙眼見證著巴德伯爵戰術的成果—
在昏暗夜色的掩護下,人類士兵不良的夜視能力讓他們無法確知我們的攻勢從何而來,慌亂之下發出的如雷砲彈全落在空無一物的平原上,卻不知道我們的攻勢已衝上山丘準備與之接戰。
而在夜晚點起營火的人類,無疑就是讓我們知道砲兵陣地的確切位置,即使我們知道這樣衝入大軍的攻勢就如飛蛾撲火般,但只要癱瘓砲兵部隊,拜倫城的百姓之後就能免受砲擊之苦。
「—聖露尼王國萬歲!瑟利斯陛下萬歲!」當部隊前鋒一見到慌亂的人類士兵,便高喊出勝利的誓言。
戰馬撞擊人類士兵的渾厚碰撞聲、兵刃刺擊板甲的尖銳貫穿聲,以及人類士兵的哀號聲,對年幼的我來說,都像是惡魔的詛咒般不斷侵蝕著我的內心。
* * *
「唔唔…」站在未開店的酒吧門口之前,我嘗試抹去內心過去的陰影,但心中對菈絲的殺機卻如暈開在白紙的墨水上不斷擴散。
「啊…」此時從突然被拉開的酒吧木門內,傳來了少女的一聲訝異。
那毫無威脅的純真嗓音,就如同她一頭湛藍大海般的長髮偽善得令我作嘔。
「菈絲小姐,妳的傷勢還沒…二世殿下,您也在這啊。」
接在走向門邊快步聲後的,是菲克的溫和聲線。
命運,總是在不對的時間,讓不該相遇的人相見。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