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停在她喉嚨前。
只差最後一寸。
我沒有再往前。
也沒有收回。
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
像個笨蛋。
酒吧裡安靜得可怕。
老音響仍然播放著爵士樂。
低沉的薩克斯風從角落流出來。
和眼前的畫面格格不入。
勇者。
大祭司。
王國毀滅的共犯之一。
以及我。
這應該不是某間台北地下酒吧在平日深夜會出現的組合。
但很遺憾。
人生從來不在乎應不應該。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敵意。
沒有警戒。
甚至連害怕都沒有。
正常人應該害怕。
喉嚨前面有把劍。
理論上會害怕。
但她沒有。
她只是困惑。
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知道我是誰,更不知道這把劍為什麼要對著她。
這反而讓我不舒服。
「殿下。」
菲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很低。
也很謹慎。
他知道我的過去。
知道這張臉代表什麼。
自然也知道現在的我在想什麼。
我沒有回頭。
「她不太對勁。」
菲克說。
很巧。
我也發現了。
問題就在這裡。
如果她是過去那個大祭司。
那我有一萬個理由揮下這一劍。
如果她不是。
事情反而變得更麻煩。
我討厭麻煩。
特別討厭這種會讓人睡不著覺的麻煩。
「請問……」
她忽然開口。
聲音有些啞。
像很久沒喝過水。
「妳閉嘴。」
我說。
她立刻閉嘴。
速度快得讓我有點後悔。
正常來說。
仇人不應該這麼配合。
於是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菲克嘆了口氣。
我猜他也覺得很尷尬。
畢竟自己家的亡國王子正拿劍指著勇者。
而勇者則乖乖站著挨罵。
怎麼看都不像正常劇情發展。
我再次看向菈絲。
這一次看得更仔細。
她身上的鎧甲已經嚴重損壞。
黑色甲片出現大片裂痕。
原本鑲嵌其上的金色紋路焦黑剝落。
許多地方甚至露出下方的聖袍。
那件本來應該潔白的祭司服如今沾滿血污。
有些地方還殘留燒灼痕跡。
她很瘦。
比我印象中還瘦。
像是長時間沒有休息。
也沒有好好吃過東西。
那頭深藍色長髮散亂地垂落肩頭。
部分髮絲被乾掉的血黏在一起。
看起來狼狽得不像傳說中的勇者。
比較像難民。
或者倖存者。
而倖存者這個詞。
我很熟。
因為我也是。
「妳記得我是誰嗎?」
我忽然問。
她愣了一下。
然後十分認真地思考起來。
真的非常認真。
認真到我差點懷疑她是不是在參加國考。
過了十幾秒。
她終於搖頭。
「不知道。」
很好。
至少這部分不像騙人的。
「那妳知道自己是誰嗎?」
這次她沉默更久。
久到連我都開始不耐煩。
最後。
她輕聲說:
「菈絲。」
「只是菈絲?」
她點頭。
「大家都這樣叫我。」
「大家是誰?」
她張開嘴。
然後停住。
水藍色的眼睛第一次浮現明顯不安。
那不是演技。
因為我見過演員。
也見過騙子。
更見過勇者。
這三種東西都有個共通點。
他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但她不知道。
「我……」
她皺起眉。
像是在用力翻找記憶。
「我想不起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菲克伸手扶住。
她大概會直接倒下。
菲克終於上前一步。
而我這時才收回劍。
青綠色光芒逐漸散去。
聖劍重新化作魔力。
一道白色身影從光芒裡掉了出來。
啪地落在吧檯上。
Coffee睜開眼。
打了個哈欠。
彷彿剛才差點鬧出人命的事情與牠完全無關。
說真的。
我一直懷疑這隻貓是不是比我還冷血。
Coffee慢吞吞地站起來。
走到吧檯邊緣。
低頭看著菈絲。
菈絲也看著牠。
過了幾秒。
她小聲說:
「好可愛。」
Coffee的尾巴停頓了一下。
我發誓。
那隻貓剛剛有一瞬間露出得意的表情。
而就在那一刻。
我忽然發現。
自己已經沒有辦法把劍再次舉起來了。
因為真正的問題。
從來不是怎麼殺掉她。
而是如果她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那我究竟應該把她當成誰。
* * *
休息室的門在身後關上時。
酒吧裡的爵士樂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昏黃的燈光下。
解開鎧甲的菈絲被安置在長椅上。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
卻沒有任何反抗。
就像接受一切安排已經成為某種習慣。
菲克站在旁邊。
淡藍色的治癒光芒在指尖亮起。
緩慢覆蓋她身上的傷口。
菈絲微微顫抖了一下。
卻沒有喊痛。
「會痛嗎?」
菲克問。
她愣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種問題。
過了幾秒。
才輕輕點頭。
「……一點點。」
這回答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人不安。
我靠在牆邊。
雙手抱胸。
刻意和她保持距離。
左眼角的疤仍然隱隱作痛。
像是在提醒我。
剛才那把劍不是幻覺。
菲克忽然皺起眉。
「殿下。」
「怎麼了?」
「她的傷勢很奇怪。」
我看向他。
「哪一種奇怪?」
菲克停頓了一下。
「全部都是新傷。」
「而且有幾道傷口殘留著迪古卡斯的魔力反應。」
我猛然抬頭。
「不可能。」
那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二十年了。
如果她身上的傷口來自迪古卡斯。
那代表某件事情仍然正在發生。
「屬下也希望是自己判斷錯誤。」
菲克低聲說。
「但那股魔力……不屬於這個世界。」
房間陷入短暫沉默。
菈絲安靜地坐在長椅上。
似乎聽得懂。
又似乎完全聽不懂。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牆角。
Coffee正蜷縮在那裡。
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她盯著牠看了很久。
忽然開口:
「那孩子……很重要,對吧?」
我和菲克同時看向她。
「妳看得出來?」
菲克皺眉。
菈絲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為什麼。」
「可是只要看著牠。」
「心裡就會稍微安心一點。」
Coffee抬起頭。
瞥了她一眼。
然後重新把腦袋埋回前爪裡。
沒有抗拒。
也沒有親近。
像是某種默許。
我閉上眼睛。
慢慢吐出一口氣。
至少目前。
她看起來沒有敵意。
「名字。」
我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
「除了菈絲之外,還記得什麼嗎?」
她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為不會得到答案。
最後才輕聲說:
「沒有。」
停頓了一下。
她又補上一句。
「只記得很高的地方。」
「還有一道光。」
我和菲克對視了一眼。
傳送陣。
那幾乎是第一時間浮現在腦海裡的答案。
這不是普通失憶。
而是被某種東西硬生生切斷的記憶。
菲克壓低聲音。
「殿下,如果她是被強行送來這個世界……」
我接過他的話。
「那代表迪古卡斯的戰爭還沒有結束。」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二十年來。
我一直告訴自己。
那個世界早就結束了。
王國毀滅了。
父王死了。
我只是個活下來的人。
但現在。
過去正坐在房間另一端。
而且長著勇者的臉。
「那個……」
菈絲忽然出聲。
聲音很輕。
我們同時看向她。
她努力看著我。
像是不願意移開視線。
「如果我真的做過很壞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不應該活著?」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
如果我說是。
那我剛才放下的劍只是懦弱。
如果我說不是。
那我否定的將是自己二十年的恨意。
最後。
我只是轉過身。
看向菲克。
「封鎖消息。」
菲克愣了一下。
「不管動用多少人脈,都先把她藏起來。」
「如果人類知道勇者出現在這個世界。」
我看著窗外。
低聲說:
「事情只會變得更糟。」
Coffee跳到地上。
慢吞吞走到我腳邊。
蹭了一下褲腳。
像是在提醒我。
有些選擇一旦做了。
就再也回不了頭。
我低頭看著那隻貓。
沉默許久。
最後補上一句。
「如果她恢復記憶。」
「第一時間通知我。」
因為到那時候。
我恐怕還是要重新站回那條界線上。
而下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辦法把劍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