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抵在她喉頭的那一刻,我沒有呼吸。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太熟悉了。
這個距離、這個角度、這種只要手腕一送就能奪走生命的手感——
我曾經在另一個世界,無數次看著人類用同樣的姿勢,指向我的族人。
而現在,輪到我了。
「殿下!」
菲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感覺得到他在逼近,卻沒有回頭。
我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名少女。
——大祭司・菈絲。
迪古卡斯大陸的五勇者之一。
父王之死的共犯。
理應如此。
但此刻,她只是站在那裡。
渾身是傷,雙手垂在身側,連最基本的防禦姿勢都沒有。
她的喉嚨,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在提醒我——
她是活著的。
「你……」
她看著我,遲疑了一下。
「你好像,很痛苦。」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
我左眼眼角的疤,猛然抽痛。
「閉嘴。」
我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低。
她卻沒有被嚇到。
反而像是終於抓到什麼線索般,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是不是……做過很壞的事?」
打烊的酒吧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悠緩的爵士樂,諷刺地流動著。
菲克的腳步聲,停在我身後。
我聽見玻璃杯被放回吧檯的聲音——很輕,卻刻意控制過。
那是晨萱姊。
她沒有靠近。
只是站在一個剛好能看清整個空間的位置,不前、不退。
她的目光沒有立刻落在菈絲身上。
而是先確認了出口、人群,最後才是我。
那不是質疑。
而是一種下意識的確認——
確認我還在「自己能回來的地方」。
只有我和菈絲,還留在這條看不見退路的線上。
「殿下。」
菲克壓低聲音,幾乎是懇求。
「她現在……不太對勁。」
我當然知道。
因為這個女人——
這個我用整整二十多年時間,在心裡反覆殺死過無數次的女人——
正用一雙毫無防備的眼睛,看著我。
不是看敵人。
不是看惡魔。
甚至不是看勇者的宿敵。
而是像在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人。
「……回答我。」
我逼自己開口。
劍尖,卻沒有再前進半分。
「妳記得迪古卡斯嗎?」
她愣住了。
像是聽見一個陌生又遙遠的詞彙,她努力在腦海裡翻找,最後只能困惑地搖頭。
「那是……城鎮的名字嗎?」
我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那不是解脫。
而是某種更糟糕的東西。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
這一劍,已經不是為了復仇而存在。
而是為了證明。
證明我和那些「勇者」,終究不一樣。
我收回劍。
碧綠的光芒在空中散去,落在吧檯上,化成一隻圓滾滾的白貓。
身為使魔的 Coffee 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彷彿剛才那場生死對峙與牠毫無關係。
「……菲克。」
我背對著所有人,低聲開口。
「把她帶到休息室。」
我停頓了一下。
「在我改變主意之前。」
白貓的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吧檯。
像是在提醒我——
這不是寬恕。
只是延後行刑。
* * *
休息室的門在身後闔上時,酒吧的爵士樂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昏黃的壁燈下,菈絲被安置在長椅上。
她的動作僵硬,卻沒有抗拒,像是默默接受任何被安排的命運。
菲克站在一旁,指尖亮起淡藍色的治癒光芒。
光芒覆上她的傷口時,她微微顫了一下,却沒有發出聲音。
「會痛嗎?」
菲克下意識地問。
她愣了一下,像是在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然後輕輕點頭。
「……一點點。」
那回答太正常了。
正常得令人不安。
我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左眼的疤仍在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我——
剛才那一劍,並不是幻覺。
「殿下。」
菲克的聲音低了下來。
「她的傷勢……很奇怪。」
「哪一種奇怪?」
我沒有看菲克。
「全都是新傷。」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慎重,
「而且有幾道傷口上,殘留著迪古卡斯大陸的魔力反應。」
我終於抬起頭。
「……不可能。」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二十多年了。
如果這些傷口是來自迪古卡斯大陸——
那代表著某件事,正在發生。
「屬下也希望是判斷錯誤。」
菲克低聲說,
「但那股魔力……不屬於這個世界。」
菈絲坐在長椅上,雙手放在膝上,安靜地聽著我們交談。
她的視線,卻不時飄向牆角。
那裡,Coffee正蜷成一團,蓬鬆的尾巴輕輕晃動。
她盯著牠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開口:
「那孩子……很重要,對吧?」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妳看得出來?」
菲克皺眉。
她遲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我不知道為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只要看著牠,心裡就會……稍微安心一點。」
Coffee抬起頭,慢吞吞地瞥了她一眼。
然後,又把頭埋回前爪之間。
那不是警戒。
而是默許。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女人沒有敵意。
至少現在沒有。
「名字。」
我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看向我。
「妳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
「……菈絲。」
她終於說,
「大家都是這樣叫我的。」
「『大家』是誰?」
我追問。
她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困惑與恐懼。
「我……想不起來。」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只記得……很高的地方……還有一道光。」
——傳送陣。
我和菲克對看了一眼。
這不是普通的失憶。
而是被切斷的記憶。
「殿下。」
菲克壓低聲音,
「如果她是被強行送來這個世界的——」
「那就代表,」
我接過他的話,語氣冷靜得不像自己,
「迪古卡斯那邊的戰爭,還沒有結束。」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感覺到某種重量,悄然壓上肩頭。
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
那個世界已經是過去。
父王死了。
王國滅亡了。
我只是活下來的人。
但現在,
過去卻用這種方式,重新站在我面前。
而且,是以「勇者」的模樣。
「……那個。」
菈絲忽然出聲,聲音輕得幾乎要消失。
我們同時看向她。
「如果我真的……做過很壞的事。」
她抬起頭,努力直視我的眼睛,
「那我是不是……不應該活著?」
那一瞬間,我的思緒徹底停滯。
我想起父王被包圍的身影。
想起傳送陣中,無能為力的自己。
想起那些被稱為「偉業」的屠殺。
然後,我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因為如果我說「是」——
那我剛才放下的那把劍,就只是懦弱。
如果我說「不是」——
那我否定的,將不只是她。
而是我二十多年來,賴以支撐自己的仇恨。
我轉過身,不再看她。
「菲克。」
我的聲音低沉而冷靜,
「不管動用到多少人脈,都要暫時封鎖她出現的消息。」
「殿下?」
「如果人類知道『勇者』出現在這個世界,事情只會更糟。」
我停頓了一下,
「在我搞清楚她的狀況之前,任何人都不准接近她。」
Coffee跳下吧檯,走到我腳邊,輕輕蹭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
我是否真的做出了選擇。
「……還有一件事。」
我補上一句。
菲克抬頭。
「如果她恢復記憶,」
我沒有回頭,
「第一時間通知我。」
因為到那時候——
我必須再次站在那條線上。
而那一次,
我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收回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