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能揮下的劍

劍尖抵在她喉頭的那一刻,我沒有呼吸。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太熟悉了。

這個距離、這個角度、這種只要手腕一送就能奪走生命的手感——
我曾經在另一個世界,無數次看著人類用同樣的姿勢,指向我的族人。

而現在,輪到我了。

「殿下!」

菲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感覺得到他在逼近,卻沒有回頭。

我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名少女。

——大祭司・菈絲。
迪古卡斯大陸的五勇者之一。
父王之死的共犯。

理應如此。

但此刻,她只是站在那裡。

渾身是傷,雙手垂在身側,連最基本的防禦姿勢都沒有。
她的喉嚨,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在提醒我——
她是活著的。

「你……」
她看著我,遲疑了一下。

「你好像,很痛苦。」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

我左眼眼角的疤,猛然抽痛。

「閉嘴。」
我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低。

她卻沒有被嚇到。
反而像是終於抓到什麼線索般,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是不是……做過很壞的事?」

打烊的酒吧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悠緩的爵士樂,諷刺地流動著。

菲克的腳步聲,停在我身後。
我聽見玻璃杯被放回吧檯的聲音——很輕,卻刻意控制過。

那是晨萱姊。

她沒有靠近。
只是站在一個剛好能看清整個空間的位置,不前、不退。

她的目光沒有立刻落在菈絲身上。
而是先確認了出口、人群,最後才是我。

那不是質疑。
而是一種下意識的確認——
確認我還在「自己能回來的地方」。

 

只有我和菈絲,還留在這條看不見退路的線上。

 

「殿下。」
菲克壓低聲音,幾乎是懇求。
「她現在……不太對勁。」

我當然知道。

因為這個女人——
這個我用整整二十多年時間,在心裡反覆殺死過無數次的女人——

正用一雙毫無防備的眼睛,看著我。

不是看敵人。
不是看惡魔。
甚至不是看勇者的宿敵。

而是像在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人。

「……回答我。」
我逼自己開口。

劍尖,卻沒有再前進半分。

「妳記得迪古卡斯嗎?」

她愣住了。

像是聽見一個陌生又遙遠的詞彙,她努力在腦海裡翻找,最後只能困惑地搖頭。

「那是……城鎮的名字嗎?」

我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那不是解脫。
而是某種更糟糕的東西。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
這一劍,已經不是為了復仇而存在。

而是為了證明。

證明我和那些「勇者」,終究不一樣。

我收回劍。

碧綠的光芒在空中散去,落在吧檯上,化成一隻圓滾滾的白貓。
身為使魔的 Coffee 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彷彿剛才那場生死對峙與牠毫無關係。

「……菲克。」

我背對著所有人,低聲開口。

「把她帶到休息室。」

我停頓了一下。

「在我改變主意之前。」

白貓的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吧檯。

像是在提醒我——
這不是寬恕。

只是延後行刑。

* * *

休息室的門在身後闔上時,酒吧的爵士樂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昏黃的壁燈下,菈絲被安置在長椅上。
她的動作僵硬,卻沒有抗拒,像是默默接受任何被安排的命運。

菲克站在一旁,指尖亮起淡藍色的治癒光芒。
光芒覆上她的傷口時,她微微顫了一下,却沒有發出聲音。

「會痛嗎?」
菲克下意識地問。

她愣了一下,像是在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然後輕輕點頭。

「……一點點。」

那回答太正常了。
正常得令人不安。

我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左眼的疤仍在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我——
剛才那一劍,並不是幻覺。

「殿下。」
菲克的聲音低了下來。
「她的傷勢……很奇怪。」

「哪一種奇怪?」
我沒有看菲克。

「全都是新傷。」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慎重,
「而且有幾道傷口上,殘留著迪古卡斯大陸的魔力反應。」

我終於抬起頭。

「……不可能。」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二十多年了。
如果這些傷口是來自迪古卡斯大陸——
那代表著某件事,正在發生。

「屬下也希望是判斷錯誤。」
菲克低聲說,
「但那股魔力……不屬於這個世界。」

菈絲坐在長椅上,雙手放在膝上,安靜地聽著我們交談。
她的視線,卻不時飄向牆角。

那裡,Coffee正蜷成一團,蓬鬆的尾巴輕輕晃動。

她盯著牠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開口:

「那孩子……很重要,對吧?」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妳看得出來?」
菲克皺眉。

她遲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我不知道為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只要看著牠,心裡就會……稍微安心一點。」

Coffee抬起頭,慢吞吞地瞥了她一眼。

然後,又把頭埋回前爪之間。

那不是警戒。
而是默許。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女人沒有敵意。
至少現在沒有。

「名字。」
我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看向我。

「妳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

「……菈絲。」
她終於說,
「大家都是這樣叫我的。」

「『大家』是誰?」
我追問。

她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困惑與恐懼。

「我……想不起來。」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只記得……很高的地方……還有一道光。」

——傳送陣。

我和菲克對看了一眼。

這不是普通的失憶。
而是被切斷的記憶

「殿下。」
菲克壓低聲音,
「如果她是被強行送來這個世界的——」

「那就代表,」
我接過他的話,語氣冷靜得不像自己,
「迪古卡斯那邊的戰爭,還沒有結束。」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感覺到某種重量,悄然壓上肩頭。

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
那個世界已經是過去。

父王死了。
王國滅亡了。
我只是活下來的人。

但現在,
過去卻用這種方式,重新站在我面前。

而且,是以「勇者」的模樣。

「……那個。」
菈絲忽然出聲,聲音輕得幾乎要消失。

我們同時看向她。

「如果我真的……做過很壞的事。」
她抬起頭,努力直視我的眼睛,
「那我是不是……不應該活著?」

那一瞬間,我的思緒徹底停滯。

我想起父王被包圍的身影。
想起傳送陣中,無能為力的自己。
想起那些被稱為「偉業」的屠殺。

然後,我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因為如果我說「是」——
那我剛才放下的那把劍,就只是懦弱。

如果我說「不是」——
那我否定的,將不只是她。

而是我二十多年來,賴以支撐自己的仇恨。

我轉過身,不再看她。

「菲克。」
我的聲音低沉而冷靜,
「不管動用到多少人脈,都要暫時封鎖她出現的消息。」

「殿下?」

「如果人類知道『勇者』出現在這個世界,事情只會更糟。」
我停頓了一下,
「在我搞清楚她的狀況之前,任何人都不准接近她。」

Coffee跳下吧檯,走到我腳邊,輕輕蹭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
我是否真的做出了選擇。

「……還有一件事。」
我補上一句。

菲克抬頭。

「如果她恢復記憶,」
我沒有回頭,
「第一時間通知我。」

因為到那時候——
我必須再次站在那條線上。

而那一次,
我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收回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