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放下的選擇

劍尖停在她喉嚨前。

只差最後一寸。

我沒有再往前。

也沒有收回。

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

像個笨蛋。

酒吧裡安靜得可怕。

老音響仍然播放著爵士樂。

低沉的薩克斯風從角落流出來。

和眼前的畫面格格不入。

勇者。

大祭司。

王國毀滅的共犯之一。

以及我。

這應該不是某間台北地下酒吧在平日深夜會出現的組合。

但很遺憾。

人生從來不在乎應不應該。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敵意。

沒有警戒。

甚至連害怕都沒有。

正常人應該害怕。

喉嚨前面有把劍。

理論上會害怕。

但她沒有。

她只是困惑。

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知道我是誰,更不知道這把劍為什麼要對著她。

這反而讓我不舒服。

「殿下。」

菲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很低。

也很謹慎。

他知道我的過去。

知道這張臉代表什麼。

自然也知道現在的我在想什麼。

我沒有回頭。

「她不太對勁。」

菲克說。

很巧。

我也發現了。

問題就在這裡。

如果她是過去那個大祭司。

那我有一萬個理由揮下這一劍。

如果她不是。

事情反而變得更麻煩。

我討厭麻煩。

特別討厭這種會讓人睡不著覺的麻煩。

「請問……」

她忽然開口。

聲音有些啞。

像很久沒喝過水。

「妳閉嘴。」

我說。

她立刻閉嘴。

速度快得讓我有點後悔。

正常來說。

仇人不應該這麼配合。

於是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菲克嘆了口氣。

我猜他也覺得很尷尬。

畢竟自己家的亡國王子正拿劍指著勇者。

而勇者則乖乖站著挨罵。

怎麼看都不像正常劇情發展。

我再次看向菈絲。

這一次看得更仔細。

她身上的鎧甲已經嚴重損壞。

黑色甲片出現大片裂痕。

原本鑲嵌其上的金色紋路焦黑剝落。

許多地方甚至露出下方的聖袍。

那件本來應該潔白的祭司服如今沾滿血污。

有些地方還殘留燒灼痕跡。

她很瘦。

比我印象中還瘦。

像是長時間沒有休息。

也沒有好好吃過東西。

那頭深藍色長髮散亂地垂落肩頭。

部分髮絲被乾掉的血黏在一起。

看起來狼狽得不像傳說中的勇者。

比較像難民。

或者倖存者。

而倖存者這個詞。

我很熟。

因為我也是。

「妳記得我是誰嗎?」

我忽然問。

她愣了一下。

然後十分認真地思考起來。

真的非常認真。

認真到我差點懷疑她是不是在參加國考。

過了十幾秒。

她終於搖頭。

「不知道。」

很好。

至少這部分不像騙人的。

「那妳知道自己是誰嗎?」

這次她沉默更久。

久到連我都開始不耐煩。

最後。

她輕聲說:

「菈絲。」

「只是菈絲?」

她點頭。

「大家都這樣叫我。」

「大家是誰?」

她張開嘴。

然後停住。

水藍色的眼睛第一次浮現明顯不安。

那不是演技。

因為我見過演員。

也見過騙子。

更見過勇者。

這三種東西都有個共通點。

他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但她不知道。

「我……」

她皺起眉。

像是在用力翻找記憶。

「我想不起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菲克伸手扶住。

她大概會直接倒下。

菲克終於上前一步。

而我這時才收回劍。

青綠色光芒逐漸散去。

聖劍重新化作魔力。

一道白色身影從光芒裡掉了出來。

啪地落在吧檯上。

Coffee睜開眼。

打了個哈欠。

彷彿剛才差點鬧出人命的事情與牠完全無關。

說真的。

我一直懷疑這隻貓是不是比我還冷血。

Coffee慢吞吞地站起來。

走到吧檯邊緣。

低頭看著菈絲。

菈絲也看著牠。

過了幾秒。

她小聲說:

「好可愛。」

Coffee的尾巴停頓了一下。

我發誓。

那隻貓剛剛有一瞬間露出得意的表情。

而就在那一刻。

我忽然發現。

自己已經沒有辦法把劍再次舉起來了。

因為真正的問題。

從來不是怎麼殺掉她。

而是如果她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那我究竟應該把她當成誰。

* * *

休息室的門在身後關上時。

酒吧裡的爵士樂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昏黃的燈光下。

解開鎧甲的菈絲被安置在長椅上。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

卻沒有任何反抗。

就像接受一切安排已經成為某種習慣。

菲克站在旁邊。

淡藍色的治癒光芒在指尖亮起。

緩慢覆蓋她身上的傷口。

菈絲微微顫抖了一下。

卻沒有喊痛。

「會痛嗎?」

菲克問。

她愣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種問題。

過了幾秒。

才輕輕點頭。

「……一點點。」

這回答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人不安。

我靠在牆邊。

雙手抱胸。

刻意和她保持距離。

左眼角的疤仍然隱隱作痛。

像是在提醒我。

剛才那把劍不是幻覺。

菲克忽然皺起眉。

「殿下。」

「怎麼了?」

「她的傷勢很奇怪。」

我看向他。

「哪一種奇怪?」

菲克停頓了一下。

「全部都是新傷。」

「而且有幾道傷口殘留著迪古卡斯的魔力反應。」

我猛然抬頭。

「不可能。」

那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二十年了。

如果她身上的傷口來自迪古卡斯。

那代表某件事情仍然正在發生。

「屬下也希望是自己判斷錯誤。」

菲克低聲說。

「但那股魔力……不屬於這個世界。」

房間陷入短暫沉默。

菈絲安靜地坐在長椅上。

似乎聽得懂。

又似乎完全聽不懂。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牆角。

Coffee正蜷縮在那裡。

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她盯著牠看了很久。

忽然開口:

「那孩子……很重要,對吧?」

我和菲克同時看向她。

「妳看得出來?」

菲克皺眉。

菈絲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為什麼。」

「可是只要看著牠。」

「心裡就會稍微安心一點。」

Coffee抬起頭。

瞥了她一眼。

然後重新把腦袋埋回前爪裡。

沒有抗拒。

也沒有親近。

像是某種默許。

我閉上眼睛。

慢慢吐出一口氣。

至少目前。

她看起來沒有敵意。

「名字。」

我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

「除了菈絲之外,還記得什麼嗎?」

她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為不會得到答案。

最後才輕聲說:

「沒有。」

停頓了一下。

她又補上一句。

「只記得很高的地方。」

「還有一道光。」

我和菲克對視了一眼。

傳送陣。

那幾乎是第一時間浮現在腦海裡的答案。

這不是普通失憶。

而是被某種東西硬生生切斷的記憶。

菲克壓低聲音。

「殿下,如果她是被強行送來這個世界……」

我接過他的話。

「那代表迪古卡斯的戰爭還沒有結束。」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二十年來。

我一直告訴自己。

那個世界早就結束了。

王國毀滅了。

父王死了。

我只是個活下來的人。

但現在。

過去正坐在房間另一端。

而且長著勇者的臉。

「那個……」

菈絲忽然出聲。

聲音很輕。

我們同時看向她。

她努力看著我。

像是不願意移開視線。

「如果我真的做過很壞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不應該活著?」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

如果我說是。

那我剛才放下的劍只是懦弱。

如果我說不是。

那我否定的將是自己二十年的恨意。

最後。

我只是轉過身。

看向菲克。

「封鎖消息。」

菲克愣了一下。

「不管動用多少人脈,都先把她藏起來。」

「如果人類知道勇者出現在這個世界。」

我看著窗外。

低聲說:

「事情只會變得更糟。」

Coffee跳到地上。

慢吞吞走到我腳邊。

蹭了一下褲腳。

像是在提醒我。

有些選擇一旦做了。

就再也回不了頭。

我低頭看著那隻貓。

沉默許久。

最後補上一句。

「如果她恢復記憶。」

「第一時間通知我。」

因為到那時候。

我恐怕還是要重新站回那條界線上。

而下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辦法把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