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沒有選擇的人

父王曾經告訴我。

人無法選擇自己將會面對什麼。

唯一能做的,是在那一天來臨之前,盡可能做好準備。

那時候我只有五歲。

自然聽不懂。

對五歲的小孩來說,世界很簡單。

餓了就吃飯。

累了就睡覺。

天塌下來也得先問晚餐吃什麼。

可惜。

命運從來不會等人長大。

我最後一次看見父王,是在一個很冷的秋夜。

天空被火焰染成暗紅色。

遠方的城牆正在燃燒。

戰馬奔跑的聲音穿過大地。

兵器碰撞的聲音像風暴一樣席捲整個王城。

就算已經過了二十年,我還是記得那些聲音。

因為它們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父王蹲在我面前。

他的鎧甲上有血。

自己的血。

別人的血。

我不知道。

那時候的我甚至不知道什麼叫戰爭。

我只知道,那個總是挺直背脊的人第一次看起來有些疲憊。

「小伊利。」

他摸了摸我的頭。

聲音和平常一樣溫和。

溫和得不像正在面對亡國之夜。

「你已經五歲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抓著他的衣角。

因為整個王宮都很奇怪。

所有人都很奇怪。

侍從在哭。

騎士在奔跑。

法師在搬運東西。

而父王正在跟我說話。

現在回想。

那種平靜其實很殘忍。

因為成年人總喜歡把訣別偽裝成普通的對話。

「希望你能在另一個世界。」

他笑了笑。

「打造屬於自己的樂土。」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

我記得那個畫面。

記得比自己的生日還清楚。

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爸爸會在冥河彼端看著你。」

他的手掌很溫暖。

和以前一樣。

彷彿明天早上還會陪我吃早餐。

彷彿這只是一場普通道別。

然而最後。

他說:

「活下去。」

停頓了一下。

「這是身為領主最後的命令。」

下一秒。

有人從後方推了我一把。

是菲克。

魔法陣的光芒在腳下亮起。

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我抬起頭。

最後看見的是火焰。

煙霧。

崩塌的城牆。

以及站在父王身後的菲克。

那時候的菲克還很年輕。

金色長髮在夜風裡翻飛。

左眼單片眼鏡反射著火光。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像是早已計算完一切可能性,並接受了所有結果。

包括亡國。

包括死亡。

包括把我送走。

世界開始旋轉。

光芒撕裂視野。

傳送陣啟動的轟鳴聲淹沒一切。

就在最後一刻。

我看見了那個人。

金髮。

聖劍。

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人類聯軍的勇者。

他投出了手中的聖劍。

黃金色的光芒貫穿夜空。

如同墜落的太陽。

然後。

我的左眼傳來劇烈疼痛。

世界被鮮血染成紅色。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父王。

* * *

二十年後。

夢還是一樣。

我猛然睜開眼。

胸口劇烈起伏。

酒吧裡只剩下打烊後的安靜。

爵士樂從老舊音響裡慢悠悠流出。

彷彿整個世界都沒什麼大不了。

很可惜。

我的腦袋不這麼認為。

吧檯後方的鏡子映出我的模樣。

藍色短髮。

黑框眼鏡。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套。

以及左眼角那道早就應該癒合,卻總是在噩夢之後隱隱作痛的傷疤。

那條疤活得比我還有精神。

就在這時。

酒吧大門忽然被推開。

「匡噹!」

巨大的撞擊聲在地下空間迴盪。

我下意識抬頭。

然後愣住。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少女。

或者說。

曾經是少女的人。

她渾身是血。

雪白聖袍幾乎失去原本顏色。

漆黑鎧甲佈滿裂痕。

彷彿剛從某個早已毀滅的戰場爬回來。

直到她往前走了一步。

燈光落在她臉上。

我才真正看清。

那頭深藍色長髮沾滿塵土。

蒼白臉頰上滿是傷痕。

而那雙水藍色眼睛。

乾淨得不像經歷過戰爭的人。

我認得她。

不可能認錯。

二十年來,我在夢裡見過她太多次。

迪古卡斯大陸五勇者之一。

大祭司。

菈絲。

等我回過神時。

青綠色光芒已經在掌中匯聚。

聖劍。

青月槲。

劍尖停在她喉嚨前。

只差最後一寸。

二十年的仇恨。

二十年的噩夢。

二十年的不甘心。

都集中在這一劍上。

然而她沒有反抗。

沒有吟唱神名。

沒有舉起武器。

甚至沒有害怕。

她只是看著我。

像個迷路的孩子。

過了很久。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請問……」

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勇者。

「這裡。」

「是神的國度嗎?」

那一瞬間。

我忽然發現。

若我現在揮下這一劍。

死去的不會只是勇者。

而是我最後殘存的某些東西。